费里尼：影象与原型

planet

费里尼通常赋予角色以深刻的人格特征。这些特征即具备个体心理的内涵，其外延又带有某种普遍的社会烙印，我们选取了费里尼的五部影片作考察，从精神分析的角度对片中人物及其所展现的人类基本精神状况做一阐述，这五部影片分别是“八部半”“精灵茱丽叶”“女人城”“甜蜜生活”和“大街”。

男性/
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方面，男性原型以一种理想中的形象出现：强壮、男子气的，通常居于支配地位的；另一方面，在很多情况下，他们有往往沦为自身性别角色的奴隶。在影片“八部半”中的妃宫场景中，作为女性主宰的男性形象得到了最为充分的表现，费里尼借助吉多（片中男主人公）。将男性自我意识转变为所有作为欲望对客体的女性们的主人。吉多俨然一位国王，他不停地抽动手中的皮鞭，身旁众多的女性奴隶般地围着他们的主人打转。这个幻想的场景如此荒诞不经，令人忍俊，但此刻费里尼正是运用这种辛辣的自嘲而得以触及了事物的本质。在远离道德戒条的潜意识中，男性将面临欲望无时不在的挑战，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现实中，吉多腼腆、害羞，对待女性温文而雅，举止得体，主人公内心焦虑和面临道德崩溃的危机正是源于这种无法调和的冲突之中。
“女人城”中的塞维亚博士是吉多的八十年代版本，只是，他幻想中的男性形象正在被越来越具独立意识的女性们所包围，塞维亚徒劳地妄图成为自己城堡的主人，一个优雅的、男子气概的女性征服者，显然，很不幸，他并没达到吉多和他的女人们所拥有的那种关系的程度，塞维亚博士高超的性技巧和对某些显然是作为男性装饰品的信心（枪、性征服的仪式等），在我看来，并没有比吉多的幻想游戏表现更好。

女性/妻子：
从另一方面看，“大街”中的藏巴，则被描绘成一个男性意识的奴隶—体格强壮，沉默寡言，他拥有足够的肌肉来挣脱铁链，同时以暴力征服属于他的女人，而这些人格特点，又是由于一种对自身感受无法理解的愚钝天性所决定。在此，最为有力的形象是存在于语言而非视觉，影片中的小丑同情地把藏巴比作一条狗—由于天性使然，他（它）只能以吠叫来向它的主人表达爱意。藏巴的困境集中地显示了社会对于男性原型的总体印象—男儿有泪不轻弹，男人要粗犷，行动胜于言辞。费里尼成功地揭示了一种普遍的男性经验，也正是我们每个人无时无刻与之分享并为之抗争的东西。
费里尼的妻子玛西娜（她本人是著名的小丑演员）在这些影片中重复出现（从大街中的杰尔索米娜开始起），他往往倾向于将妻子塑造成某些他需要的，但并不完全了解的对象，这类角色通常以哺育者和家庭主妇的面貌出现，（作为母亲的替身）一种必不可少的造物，一种失败的伙伴关系。甚至是在妻子作为一个拥有自身完整人格的角色下，情况也是如此。
在“八部半”和“甜蜜生活中”费里尼更是明显地将妻子一角塑造成母亲的替身形象，注意到这样一个场景：吉多在长期的压抑和内心冲突之后，终于在母亲/妻子的怀抱中获得抚慰。同时，妻子又是所有家务的承担者，在吉多的妃宫场景中，镜头里的母亲/妻子正在无私地操持家务，清洗屋子。在这里，他被世俗所赋予的职责正是建立在孩子们对母亲和家务之间关系的误解基础上，一切似乎天经地义。母亲的形象通常包括两方面的意义：爱和对于孩子的某种权威。正如大多数孩子一样，当吉多发现他的新情人是如此心地狭隘之后，认识到妻子的不可或缺，这在影片中他和爱玛的关系中集中体现出来，他总是在这两者之间摇摆不定—离开她，抛开束缚或是重回到她的怀抱中。
在费里尼的所有影片中，丈夫和妻子间总是存在一种对彼此需要和期望进行沟通和理解的障碍。在“女人城”一片里，这种障碍在视觉上获得一种暗示：一、物理上的（门柱、门廊）；二、空间的（片中彩色灯箱的反转）；三、社会的（背对着镜头的人群）。茱丽叶是最为独立的妻子形象。她具备了完整自身人格—包括内在的精神生活和常显复杂的个性特点。费里尼一开始就以一个镜子的画面清楚地暗示了这一点。通过这样一些形象，费里尼试图同时与人的多样性，内在困惑及某种自我欺骗进行沟通。

女性/妓女
费里尼的女性也以另一种面目出现。就以男性为主的在社会日常议程而言，这样的角色往往是一种性的对象，即现实中的妓女，在一些例子中，他回顾了少年时代某些最初的性经历。在影片“八部半”里，年少的吉多与古怪的沙吉娜的交往令人触动，一种混合着好奇、惊愕、恐惧及犯罪感的复杂感情。费里尼唤起了对于性意识初步觉醒的男性经验的回忆。小吉多和他的伙伴并不能理解自己的行为。影片通过对沙吉娜富于挑逗性的舞蹈动作和男孩们起初惊愕，继而雀跃的镜头之间切换，展示了沙吉娜原始粗鲁的性魅力对男孩子们的吸引。伙伴们怂恿小吉多作更亲密的接触，正当小吉多犹豫害羞之际，最后的高潮来临，从顶点嘎然跌落，费里尼描述了一种对于小吉多来说最为糟糕的结局，被大人们发现并当场捉走。
在影片“女人城”里，他回顾了早年类似的经历，但这次是一个可爱的成熟的母性形象（女佣或乳母）主人公混合着激动和爱的感情回报了她的爱抚、在他被压在地上的时候，目光注视着女人的乳沟和敞开的上衣（摄影机以一个较低的角度，从一个儿童的视点进行拍摄），同时穿插了女人强壮的手臂，爱怜的絮叨然后是一个突然拥抱等镜头。通过蒙太奇的语言，费里尼概括了人物当时的情绪和感受。
“甜蜜生活”中的玛德莲娜，显然与成年的马塞罗（男主人公）有着一种更为复杂的关系。她是所有费里尼影片中最为复杂的女性形象，就其行为和语言而言，她能被归入圣母/妓女这一类人物当中，特别是在最后别墅一场戏中，她坦言自己深陷忠贞—性欲的矛盾之中而不能自拔。但是，她的角色并不像其他的大多数角色一样具有其简单归类的面具，她扮演朋友与知己的角色，而不像其他影片中作为男性性对象出现，她被赋予了一种平等的地位，而不仅仅是附属品。在某种意义上，这其实正是我们的主角马塞罗自身性格的一种映照—困惑、矛盾，内心撕裂的，尽量试图做出正确的选择，但最终被证明是缺乏信心的。如果我们把费里尼的影片中看成是他个人生活的注脚，那么，现实中他与“玛德莲娜”的这种关系无疑是独特的令人印象深刻的。

源自蓝顺电影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