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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与文化语境中的家族叙事

历史与文化语境中的家族叙事
——评张一弓《远去的驿站》

蔚蓝

  不难回忆,张一弓的创作,在新时期文学发展的过程中所曾获得过的声誉,以及他的那些直面现实、与时代的政治敏感区,和社会的关注焦点相契合的作品所留给人们的深刻印象。他所具有的敏锐的社会洞察力,和反思历史的理性精神,使他在文学创作中承当着时代道义担当者的使命。在沉寂数年之后,张一弓最近推出的长篇新作《远去的驿站》(长江文艺出版社2002年4月版),却向我们展示出他观照生活的一种新的艺术眼光,一种对创作自我的重新寻找,表现出他对人类生存和生命体验的另一种深度,和其特有的文化品位。这部近30万字的长篇小说,是张一弓回到个人化的立场和角度,以个体生命的感悟和体验,所完成的对小说艺术的重新理解和尝试,这不仅使他的文化素养和自身的气质得以充分的显露,而且更值得一提的是,在以往的创作中,由于过于偏重内容上对社会症结的揭示和反思,以及对时代新事物的追踪,而被有所忽略的形式意义上的创造,这次得到了充分的重视。对小说艺术的传达方式及文体意蕴的思考,进入了张一弓的创作构建领域,也实实在在地体现在小说文本中。
  《远去的驿站》是部家族叙事小说,与中国文坛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盛行的这类小说,有着共同的文学审美特质,所叙写的主要是20世纪前50年的历史,都是以家族的兴盛与衰败,以家族内部不同阶级阵营的矛盾对立与冲突,以个体生命之间的爱恨恩怨和聚合离散,来反映中华民族生存的历史进程和心灵秘史,艺术地再现历史艰难曲折的延伸与挺进,展示传统文化的深邃、厚重。这是一部传奇式的家族史,也是中国社会近百年的变迁史。
  小说在叙事结构上分为四卷,以儿子辈的“我”,也即作品中的一个人物斑斑做为叙事者,以版块式的结构写了“我”的母系、父系及三姨夫三个家族的故事,并加上两个卷外篇。这些内容张一弓“原要分为三部长篇来写”,最后却归置为一体,因而这就形成了这部小说最突出的一个特点,即素材丰富,底蕴厚重,体现了作家深厚的生活积累和文化积累,具有广阔的社会涵盖面。尤其是在作品中集纳了数十个个性特异、命运奇崛的人物,他们都有着不同价值信念上的执著探求,和最终舍弃一切所要坚定维护的内在精神,每个人物都成为某一人格类型的典型代表,都是一曲低回的人的挽歌,他们的命运牢牢抓取着读者的阅读视线。小说的卷首《胡同里的开封》和卷四《琴弦上的父亲》,写“我”的父亲母亲及相关人物,这成为框定三个家族故事的大的叙事框架。父亲张聪是执教于北京燕京大学和H大学的教授,在教学之余,耗费了他毕生精力的事是去寻找已经失传了的《劈破玉》,这个明代留下来的、有着四百五十多年历史的南阳鼓子曲,被史书誉为俗曲之首。虽来自民间,却又不是小家碧玉,要由十多种管弦乐器配合演奏,已脱离曲词而成为独立存在的管弦乐曲,被父亲认为已经具备了交响乐的要素。为了《劈破玉》,父亲一次次深入民间,翻山越岭,风餐露宿,遭遇过刀客和狼的袭击。千方百计地打探线索,从隐士、盲琴师和女艺人处搜集记录曲谱。父亲的喜怒哀乐,他的生命以及他与南阳著名的曲痴的女儿宛儿令人感叹的爱情,无不与《劈破玉》相关。但父亲最终并未听到《劈破玉》的合成演奏,便死于炮火,他付出八年代价并由宛儿译配完成的曲谱也丢失在战乱中。卷一《姥爷家的杞国》追忆的是母系孟氏家族,这是一个富有而和睦的知识家族。老姥爷是清末的举人,后极力引进西学,创办师范和农业化工学校,提倡教育与实业救国。姥爷一辈弟兄三个,出了一个拔贡,两个秀才,后来又都上了清末最早创办的高等学堂,成为新文化的传播者和马克思主义的最早接受者。卷中重点写的人物一是因桀骜不驯而身陷历史困境的大舅,写出了生命被撕碎的无奈和荒诞。另一是姥爷的得意门生,解放前后一直担任杞地党的最高领导人的齐楚,写他曾有过的辉煌和所遭受的精神困境。卷二《桑树上的月亮》写父系家族的繁衍故事,远祖三兄弟摔香炉分家,就此分为张姓三支血脉。小说主要是写张庵桑园这一支的衰败,最动人的是出身富户的大脚祖奶奶与当把式的爷爷之间的传奇爱情故事。这一卷内容上最为散漫,而又写得最为饱满。完全采用了民间叙事的方式,融进了大量的历史传说和民间故事,充满了神奇的想象,因而写得灵动飞扬,亦真亦幻,如同久远的神话。卷三《关爷庙上的星星》则是表现三姨夫声名显赫的家族,贺明远和他有着传奇经历的父亲贺爷,都参加了革命,成为家族的叛逆者和掘墓人,而毕业于黄浦军校的贺石则成为蒋介石的追随者。这三个不同家族中的男性和女性,以及与其相关联的人物,多属于知识阶层,通过对他们命运的审视,也可以从中洞照出中国几代知识分子艰难的生存史和精神追求历程。
  这种分版块叙事的结构显得简单而又自由,在“我”的叙述视角中,生命的多样性和性格的丰富性都在家族血缘的名义下得以连缀与展示。这部在结构上显得相当松散,类似于散文体的作品,却充分运用了小说营构中的两大支点,一是具有引人入胜的故事,富有传奇性;二是塑造出了许多个性张扬、令人过目难忘的人物,“他们都具有环绕着自己的社会矛盾和生存‘难题’”,是属于作家自己的独特发现。张一弓始终关注的是一个个具体而生动的人,关注的是永存于世的人类精神,和抗争命运的生命冲动,他提供给我们的是充分浓缩了的、由鲜活的生命血脉填充的人生,其中蕴含着年逾花甲的张一弓生命体验中最丰厚的沉积,同时体现出其文化素养所能达到的穿透与观照人性的深度,而写人笔力的老到,也显示着他创作功力的深厚。 来源: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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