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微笑--阅读废名的一些感觉

拈花微笑--阅读废名的一些感觉

我的朋友GCY去凤凰寻访沈从文遗踪时，从湘西给我寄来一张卡片，录了一首废名的诗，《海》。我觉得非常有禅境，一直在心里默默念诵。
我立在池边
望那一朵好花
亭亭玉立
出水妙善，--
“我将永不爱海了！”
荷花微笑道：
“善男子，
花将长在你的海里。”
废名对这首诗很自负，说“这首诗，得来非常之容易，而实在有深厚的力量引得它来，其力量可以说是雷声而渊默”，说它“有担当的精神”，“超脱美丽”。废名应该自负，这样的诗歌是属于“妙手偶得之”一类的，有一种妙悟的感觉，非苦吟能够得到。并且，莲花跟佛教有异常亲密的关联，“出水妙善”这样的诗句，便幻出一种澄澈的诗境。以前看徐志摩《沙扬那拉十八首》写到莲花：“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觉得好得不得了，写尽了莲花之美，少女之羞。现在两下比较，就觉得废名的境界是不带烟火气的，是“藐姑射之山的神人”，而徐志摩“美则美矣，了却未了”。
学禅的人总喜欢讲到“花”，像汪增祺小说《受戒》，里面就有一联，“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像诗僧憨山的一首诗：“世界光如水月，身心皎若琉璃。但见冰消涧底，不知春上花枝。”这或许跟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微笑有关，《指月录》载“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于是“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正法眼藏，涅磐妙心”就流传下来了。
一般认为废名玄思色彩浓厚。下这样的定论不是没有道理，废名读过许多佛经，比如《维摩诘经》、《大智度论》。据废名自己说，《掐花》一诗就跟这些佛经有关。《掐花》也很美，很有禅境。
我学一个摘花高处赌身轻，
跑到桃花源岸攀手掐一瓣花儿，
于是我把他一口饮了。
我害怕我将是一个仙人，
大概就跳在水里淹死了。
明月出来吊我，
我欣喜我还是一个凡人
此水不见尸首，
一天好月照彻一溪哀意。
这样的态度跟李白恰好相反，李白是炼丹服食以求成仙，而废名竟因自己不是仙人而欣喜。如果对佛教不了解，或许很难理解这诗句。原来《大智度论》里就有菩萨故意死在海里的故事，而废名“确是忠实于人生的”。
别的诗人写到花的也多。汪静之《小诗》“花呀，花呀，别怕罢！/我慰着暴风猛雨里哭了的花，/花呀，花呀，别怕罢”，冰心“墙角的野花/当你孤芳自赏的时候/世界便小了”。现在看看，终究是隔了一层，好象是学生的习作。

废名《论新诗及其他》辽宁教育98年3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