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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爱你的寂寞

你要爱你的寂寞
周克希


  我在复旦读了5年数学,毕业后派在华东师大当了28年数学教师。但最后我决然改换门庭,到出版社从事文学翻译、编辑工作。
  常有朋友问我,学了数学,教了数学,而后彻底改行,是否后悔呢?要说一点不后悔,那是假的。33年,毕竟太长了!既然终有改行的一天,真该再早些啊。但我后悔的只是改行晚了些,对曾经浸润在数学的温泽中,我想我并不后悔。
  我的从译经历,顺利中有不少坎坷。“处女译”《成熟的年龄》是波伏瓦的一个中篇,1982年回国后译出交稿,过了10年出版,但我并不知道。又过了7年,偶然从朋友那儿听说译稿早已收入集子出版,辗转打电话去问,才算拿到了一本样书。当时的境况,诚如友人吴岳添在给我的信中所说:“只有等到你我绝望的时候,才会看见书出来。”1984年起翻译都德的长篇小说《不朽者》。翻译期间,我的父母相继去世。而这部见证了我的忧伤的译作,也是等了近10年才出书。不过也有出版社追在后面,等着出书的时候。韩沪麟约我合译《基督山伯爵》,记得编辑室主任规定我每天要完成四千字定稿。我发动家人做第一读者兼抄稿人,全家围着大仲马转。幸而大仲马“体贴”我辈译者,对话多且短,算字数可以有不少水分。一边当编辑,一边搞翻译,来到社里不觉已是8年。2000年我正为修订《法汉词典》忙得不可开交,社里点名要我重译《小王子》。起初这似乎是急就章的“遵命文学”,但往下译着译着,就动了感情。
  如今,岳添兄已是求者盈门的译家,我也忝在出书不难的译者之列。回首往事,真有“只是当时已惘然”之感。但有了机遇,我更感到时不我待,一个人一生应该好好做成一件事。犹豫再三,我选择了《追忆逝水年华》。这部巨著有过中译本,但那是15个译者(包括我)的集体作品。现在我想作一次尝试,用9年时间独立完成七卷译本。路漫漫其修远兮,我将面对生命与死亡、物质与精神这些严峻而现实的问题。说来惭愧,法螺吹了好久,至今还只译了半卷。但我从内心感到,说这部书是20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并不为过。每译几段,你就会预感到前面有美妙的东西在等着你;那些无比美妙的东西,往往有层坚壳包着似的,打开壳,你才会惊喜地发现里面闪光的内容。生命,家庭,普鲁斯特,在我似乎已是三位一体的关系。我打算花9年,无非是不想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而已;如果真能完成这项译事,它也许将是我翻译路程的“句号”。
  我给自己悬定的翻译标准是:一、(肯正襟危坐的)读者能顺利地往下读;二、(有文学趣味的)读者能从中读出它的好来。
  里尔克(Rilke)曾在给一个青年诗人的信中写道:“你要爱你的寂寞。”我觉得这话就像是对今天的译者说的。相对来说,翻译是很寂寞而且较清苦的。但是,能把职业当作事业,能使技术成为艺术,能在工作中找到乐趣,能从苦中尝到甜的滋味,何尝不是人生的一种幸福呢。朋友的支持和帮助使我感动,不相识的读者发自内心的赞许也使我感动,它让我感到,我毕竟不是孤独的,我们的劳作毕竟不是沉到水底的石头。
  但愿将来有一天,我能来追忆翻译七卷《追忆》的酸甜苦辣。

(来源:《中国图书商报·书评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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