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接受的“选择”

鄢烈山

“面对大都市的功利诱惑，一个孩子却用朴素的选择说服了整个成人世界……”但看过陈凯歌导演的获奖新片《和你在一起》之后，琴童刘小春的选择至少没有说服我这个成人，相反，使我如乱茅塞胸，感觉堵得慌。
影片中的两个琴童林雨与刘小春是师姐弟，一起受业于音乐界的大腕于教授。不知道林雨是否于教授人格的影子，可以肯定的是，她选择的是于教授的人生道路——成功，即成名成家，有社会地位过体面生活。这个女孩竟是那么可恶：势利、无情无义、阴险。她在于教授家不让刘小春与她共用盥洗池，骂他是“乡巴佬”；不称来访的小春他爸为伯（叔）父而叫“刘成同志”，讥讽地“纠正”他所说的小春将参加国际大赛选拔赛；得知于教授让师弟而不是让她参加选拔赛时，在于家歇斯底里大发作；在关键时刻，她拿一把旧琴做心理文章，挑拨于教授与刘小春的感情，让他放弃了参赛，而她终于咸鱼翻身站在了梦寐以求的聚光灯下。选择这样的人品这样的手段来代表“成功”，“成功”无疑是可鄙的。
刘小春与“成人”化的林雨相反。他多情重义，不向往世俗的“成功”，而宁愿听从心灵的呼唤与选择。进京之前，他是高兴就拉琴、不高兴就不拉（？），想妈妈时就拉琴……进京之后，这个情窦初开的毛小子，为了让美丽性感的莉莉姐姐称心如意，他卖掉母亲留下的小提琴为她买了一件大衣；为了陪伴13年来相依为命的父亲，他毅然唾弃伸手可及的“成功”，追到火车站去，和回乡的父亲“在一起”。
刘小春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回到从前的生活状态。父亲还得在底层挣扎。以前，父亲做厨师、做清洗工、锯木工，出门找廉价的澡堂子栖身，总有一股精神力量支撑他激励他，这就是一定要音乐天赋极高的儿子成为著名的小提琴家；如今他不仅身子骨不再年轻，心态、心劲呢？刘小春如果放弃“成功”，那就是回到影片开头，在人家办红白喜事时去赶场子领赏钱。或者，走音乐学院前高材生江老师的道路，清高孤傲，同时穷愁潦倒。电影画面反反复复告诉我们，做江老师，就得住污水横流的院子，“娶”老鼠做伴侣，凑合着教琴童挣零用钱，与邻居妇女争闲气，形容猥琐，语言粗俗，落魄不堪，毫无尊严可言。这样的人生是幸福的吗？而陈凯歌却在接受记者访谈时说，江老师惟一讲的正经话是：“我有音乐，有音乐我就有幸福。”（《南方周末》9月30日）。陈凯歌是否言不由衷？他岂不明白，人类社会玩高雅玩艺术，从根本上讲，是以物质生活无忧无虑为经济基础和社会条件的。
如果说这是一部现实主义的片子，它却相当理想化：试图用童真来对抗“成人化”、社会化，要人们选择“宁清贫而肆态”的人生道路。如果说它是理想主义的，它的画面又十分真切地再现了理想主义者的窘迫，分明在告诫世人“此路不通”。
如果说林雨（于教授）与刘小春（江老师）代表了两种不同的“个体面对社会的选择”，那么，这种所谓的选择其实是别无选择，恰如自杀者“选择”是上吊好还是投河好，都是我们不愿看到的结果。
我们的孩子、我们的社会，难道不该有比慢性自戕更好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