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zhuzhu
🗓 发布时间:2003-05-06 19:3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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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昆德拉的乡愁
有关昆德拉的乡愁
21世纪经济报道/尘翎
在德国熬了八年念完博士的朋友,书架上放着一整套米兰·昆德拉的作品,在大堆厚本哲学书中,分外显眼。
这位终日埋首钻研社会学理论的朋友,念念不忘青春期的启蒙阅读《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直至中年翩至,热情渐散,还是舍不得放下。
是乡愁——出于对青春的乡愁。昆德拉已渐成那一代人怀乡的同义词,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这类作品,在他们青春生命曾留下许多深刻的印记,“米兰·昆德拉”这个名词本身就有不容侵犯的象征意义。即使他们现在大步向前,也会不时回头,带着对“米兰·昆德拉”的想望。
所以我想,这些人读到昆德拉的新作《无知》时,会否特别难过,特别感触?
《无知》捣碎了人们对怀乡的想象,所谓的回返故乡,并不伟大也不感人,记忆不可靠不能恃,人们所期待所想象的故乡,人们因为缺席因为无知而产生的感性诉求,虚妄而不实在。这情感和认知上的谬误,可追溯至古希腊文学经典《奥德赛》——把奥德修斯的荣归确立为人类至高尚的情操,把奥德修斯守候在乡间的妻子尊为女性典范,而轻蔑了与奥德修斯在外地厮守七年的美丽女神的爱。
相对于奥德修斯去国20年后的归航,米兰·昆德拉离开祖国捷克近30年,祖国已经离他愈来愈远。人们想象他荣归,就像他想象自己重新用捷克文写作一样虚妄而不实在。他的回返已不可能,捷克人已经放弃了对他的怀想与期待。看其人及其作品在祖国受到的敌视与批评,便感受到“米兰·昆德拉”被渐渐逐出捷克文学语域的苍白。
《无知》更像是米兰·昆德拉的忏情录,对象是法国。
当众人热切期待他在祖国骤然变革后扬帆归航时,他却要表白他对于“乡愁”这个意象的怀疑和否定,所谓“伟大的回归”都是无知者的一厢情愿。米兰·昆德拉在法国评论界受到的待遇不算太友善,至少及不上当年他离开祖国投奔这个西方国家之初。因为,当故乡的枷锁一旦解除,米兰·昆德拉也丧失了“流亡者”这个被法国人视为“尊贵”的身份,就不再因此而引起更大的兴趣和好奇。
虽然早已奠定文坛大师的地位,昆德拉仍然陷于两难境地,故乡虚妄,他方亦虚妄,捷克与法国,都各自为他定义,又各自摆脱他的定义。他书写的捷克也许他已不再熟悉,而在他无法书写的法国,他又总是一个异乡人。他的青春已经埋葬在布拉格——卡夫卡走过的美丽的波希米亚国度。
也许午夜梦回,他会想念那段青春,想念那个记忆中的故乡,像奥德修斯想念伊塔卡,而低回不已。但更有可能的是,他会像《无知》里的约瑟夫,深知返乡将被迫面对可怕的事实:青春时候的无知,一切以为熟悉的皆不可辨,所有猜想都徒然,而乡人对你的游历并不好奇,你曾经拥有的已被别人据为己有……故乡既非昔日的故乡(像《奥德赛》里20年不变的伊塔卡),回返已没有意思。
因此,《无知》读来特别忧伤,洞察虚妄的哀愁,无边无垠。米兰·昆德拉在既不属于故乡也不属于他方的两难异域悠然谱着他的终极变奏(始自《笑忘书》而非《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而他的青春读者则一天一天衰老,怀抱着关于伊塔卡(逝去年代)的乡愁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