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岛

把灵感写成故事,把夜色写进段落。

创作手札
每一次落笔,都是和世界的轻声对话。
关键词:故事 / 评论 / 随笔

轨迹(生于70年代的大学生的生活轨迹)精彩!

一 旅途漫长

九月的上海依旧炎热,繁华城市的空气中夹杂着汽油和香水的味道。地下铁里的河南民工被车辆启动的惯性打了个趔趄,一脚踩在了上海女人的鞋上。“乡巴佬,”上海女人瞥了一眼嘀咕道。河南人吃惊地看了看这个陌生人,思考着将来生活的艰难。
人民广场站,我从人缝中挤出地铁。南京路,一向是金钱和女人的天下,时髦的女人在这里大把大把地消费着别人赚的金钱。没钱的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南京路的乞丐比我有钱多了,我叹息道。那家大降价了5年的店铺里居然换主人了,‘大降价’的标语也换成了‘新店开张,打折销售各类商品’,门缝里传出张楚的那首老歌---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手机响了,是曹胜的电话。曹说下午3点到上海,你在什么地方,没事到机场接怎么样。我打了个哈欠说我什么时候会有事啊,他妈的你说清楚是哪个机场,不要你飞到浦东我到虹桥接你。曹呵呵了两下说是虹桥,你火气挺大的嘛,到时请你吃大闸蟹。我说不见不散。挂掉电话拿出一张手纸擦了把汗,用一个投篮的姿势扔向三米外的垃圾桶,没进。有时候想,命运这东西其实也挺玩笑的,就比如曹,是我大学时候的同学,开始替台湾人干活,接着是替韩国人拼命,现在又帮日本人劳动,中国人太多所以就贱,混口饭吃不容易,当个“汉奸“有时候也没什么不好;还有个叫曾礼的家伙,大学毕业时信誓旦旦说要繁荣盗版光碟市场,为增加就业人口做份贡献,结果最后替人家搞专利去了,打击起盗版来没他那个狠。
两点一刻我叫了辆的士赶向机场,虹桥机场区别于国内其他机场来就是它是建在市区的,当然这是市区不断侵蚀土地的结果。机场没有多少人所以老远就见到了曹胜,肚子似乎又更进了一步,圆了不少。
“在日本呆了两年好象很牛b了,”我给曹倒满酒说道,“你现在说话、动作都跟鬼子差不多了,进步不小嘛。”曹拿起杯子咕噜一口吞下酒说道:“去死,你说我们这些中国人是不是很贱,替人家累死累活,被剥削得仅剩骨头了,人家发了点善心施舍了一点我们就感激涕零了,恨不得叫人家爷爷。”我冷笑了一下说道,这叫被强奸了还说人家是爱自己的。曹笑了一下问到有没有去过母校逛过。我说没有,4、5年了差不多忘记校门是怎么样的了。曹说明明没有校门的,你记得屁是怎么样的了,没想到当年多么富于感情的一个人也被摧残成这个样子。我说我混得还是挺好的,至少还没有沦落到吃不上饭的地步。现在更好了,吃不上饭找你就行了。有兄弟的好处是没钱并不代表会饿死,而是天天有人请客。曹说不至于吧,好歹你也是个上海人了啊。我说上海人又怎么样,几个温州人在南京路店子里随手把钱一甩,整条街的上海人眼睛都发亮,一副媚骨样。我为了增加别人的就业机会,现在又光荣失业了,是不是比那些上海人高尚多了。曹拍了一下我肩膀说那你小子现在自由了。我说是啊,这社会上又多了个败类。
五点钟的时候我们叫了辆车,朝南到了东海边。这里没有了城市中的闷热和喧哗,海水一浪接一浪,拼命地想爬上岩石。曹说这里的海水怎么没有腥味啊,深圳那边老远就闻到了。我说但是这里的水好混浊的,你没觉得吗。曹说这里不是钱塘江的入海口吗,农夫山泉也是钱塘江的水吧,钱塘江的水怎么会这么混。我说这又怎么样,我们大家小时侯每个人都纯真的可爱,到现在还不是一半是地痞,一半是人渣。曹拣了块石头用力地扔向远处,问知道汤悦结婚了吗。我说当然知道,他还是没能坚持到三十大关,可惜啊。曹问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呢,也不小了啊。我说人老犯糊涂不是啊,明明我比你们都小一岁,你怎么自己不考虑一下倒说起我来了。曹问道那你这段日子有什么打算。我说后天我到宁波去一趟,我有个高中同学要我去替他帮帮忙,你不是已经在上海办事了吗,找你很容易的,当然有钱花的时候不大会找你……
一回到住处,我就倒在床上,想起马上就要跟这房子说拜拜了,心头不免有丝感触。墙上贴图中罗那尔多的身影依然清晰,让我回忆起许多年前的渴望。只可惜罗已经成了玻璃人,我的梦想也如玻璃的碎片,洒落一地。有时想,那些白天上班晚上陪小孩写作业的中年人,是否也象我们一样曾经踌躇满志的,说自己将来肯定会飞黄腾达,肯定会出人头地,肯定会做出一番事业。静下来想也确实这样,有理想没什么不好,可我们的大多数却都在碌碌生活中逐渐地剥掉了理想的壳,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一样的平庸。二十岁的时候或者说过自己能够成为盖茨第二,相信到了三十几不会有人再这么说了。
我想,理想实际上只不过是水中的气泡而已,太阳照射下一度显的光彩照人。但是时间长了终究会破裂,破裂之后也就消失在一趟混水之中,没有办法的。就说自己,十五年前的梦想是自己能够当个象钱学琛一样的科学家,为社会主义事业做贡献;后来又想着自己能否成为一个文学家,比如鲁迅那样的,或者徐志摩那样的也行;大学时候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要活的有意义,不求飞黄腾达,但绝对不能象条狗一样赖活,绝对不能堕落;现在想想只要有钱又有自由,干什么都可以,象条狗也没有什么不好。
去宁波的车是早上7点多的,所以我一大早就起床了。李薇打电话过来说她已经在车站了,要我快点。我说女孩子家那么着急干嘛,你那么早又不会早点到宁波,没头脑。李薇是我刚大学毕业后认识的一位四川女孩,在武汉的华中理工大学读了四年本科跑到了上海,听说她在学校时候发表了不少文章。她是我一个同学的亲戚,比我小一岁,在一次聚餐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们两个争论起来四川和湖南哪里更吃辣一些,最后比试是她战胜了我。我说这并不代表四川的就比湖南的会吃辣,因为我不是湖南人,只是在那里念了四年书而已,本身比试的起点就不公平。她说哪有那么多原因,输就是输,愿赌服输啊,一顿饭是跑不了的。就这样我们认识了,而碰巧那时我跟第二任女友分手,心里不太舒服有时也找她聊聊天。李薇也似乎很愿当个听众,于是我说她听,很默契。
李薇在上海一呆就是三年,而我先在上海呆了两年,后又跑到了深圳,不到一年就跟特区说再见到了广州,最后还是回到了上海。想想一个人其实还是挺洒脱的,今晚还在这里,明早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正如老乡徐先生写的: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李薇有时问我,你这样天南地北的有没有感觉过累,是否想过有一天在哪里安顿下来。我说你怎么会问这种弱智问题,亏你还是喜欢文学的,你问一下李白前辈去他为什么要云游四海。李薇说在没有家的感觉的时候,难道你不觉得很孤独吗。我说是啊,这叫无奈的凄凉。我是个悲剧人物,宁可自己去想象,也不愿去面对,害怕现实太僵硬。其实漂泊也是挺好的,至少还有一种愁绪、一种遐想。
上海火车站前熙熙攘攘,人们打盹的打盹、张望的张望。出口处不断涌出来自内地的民工,一双双眼睛迷惑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大都市,设想着在这里发财的道路。李薇在广场前已经等了很久,她是昨天跟我说这几天放假没事,要跟我去宁波转转。我说没问题,但是吃住行的费用我一概不管。她说她才懒得花我这个穷鬼的钱。比起刚认识的时候,李薇现在变了不少。当时的她站在路边,一缕长发飘散在微风中,虽说不上美若天仙,但聚集到的目光绝对不少,成都确实美女如云。而现在她已经剪成了短发,说是工作忙方便一些。
二 往事如风

尽管空调的温度已经压得够低,火车里还是充满了烟味和汗臭味。每个人出远门总会有不同的原因,却几乎所有的人都对坐车很反感,但我总觉坐火车其实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因为可以让自己随着车轮滚滚思考许多问题。还没到嘉兴,李薇就睡着了,很香。时间一分一秒,慢慢地,一座座江南城市留在了身后。海宁过去了,徐志摩的悲情和金庸的豪放早就刻留在了人们心中;杭州过去了,周邦彦的才情和夏衍的苦虑只能说是历史特定时刻的寄托;绍兴过去了,陆放翁的悲壮和鲁迅的犀利都早已变成了一种文化。火车还在浙北的平原上奔跑,时间的流逝,这一片土地上,多少人物来了又走。
许多时候都曾为自己是他们的老乡而激动不已,后来静下来想想也觉得没什么,反感觉有点悲哀,浙江出过多少人物和我还是在混口饭吃没有任何关系。还记得那段时间,全国盛行着什么大学这样那样的排名。评出来后大家又都不服气,你南大凭什么在我浙大前面;我们学校好歹也有几百年上千年的历史,反正大家把所有家底都搬了出来。终于有个小人物看不下去了,于是在论坛上说了几句:争什么争,你爷爷是大学士和你是个白痴没有多大联系,你们学校再厉害也改变不了你是个人渣。有人闭嘴了,有人还在争。我说我只有笑笑,忍看别人的嬉笑怒骂。
李薇醒过来的时候火车已经过了余姚,她揉了揉脸颊问:“到哪了?”“你又不是属猪的,怎么这么会睡啊,别人把你卖掉都不知道,马上到了。”李薇看我拿着苹果在啃,笑了笑说:“猪很会吃的,我可是午饭都没有吃的啊。睡觉也是一种艺术啊。”“艺术,艺术,”我差点没把刚喝到嘴里的苹果喷出来,“什么事都喜欢加个艺术,就以为自己高尚了,想不通。”“你当然不懂了,听说你有一次去听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音乐会,结果一个人在后面嗑瓜子不是,而且声音很响。”“哪个八婆跟你说的,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个什么理什么曼的是干什么玩意的。”我有点愤怒起来,一如阿Q兄被别人指到头上的滋味。“好了好了,下车了。”
朱华已经在车站等我了,站在自己的小车旁,见到我就嚷嚷道:“这次从鬼子手上进了一批机器,是三菱公司的。你一定要帮我看一下,不要被鬼子宰了。”我说我不是专门跑到宁波来了嘛,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罗嗦,电话里不是已经说了好几遍了。“听说你又跳了,这次准备转会到哪里啊?手头紧的话说一下就行了,”朱华点了根烟说道,知道我不吸烟所以他是从来都不会客气一下的。“暴发了不是,老子还不至于落魄到向你要钱花的地步。”许多时候想起来就窝火,朱华算什么,高中读了三年,抄了我作业三年。高考五门考了不到200分,送我上火车报到的时候,泪汪汪地说将来出人头地了可千万别忘了兄弟。十年寒窗加四年大学,我变成了带眼镜的螃蟹,四肢细小肚子大,总算弄了个上海户口,找了个不到2千一个月的工作。而朱华呢,摆过摊,开过店。今天我仍然为每个月的几千块钱奔波,而他却是开着辆车钞票随手甩。上帝有时可真会作弄人。
说到底日本人是够滑的,一见面就“おはょよございます”、“おちゃぉどぉぞ”个不停,客气的不得了,鞠躬差点没把头撞到地上。但一谈到钱就支吾起来,折腾了一晚,我总算把机器搞了个透,并为朱华省了个20万。回去的路上,朱华一直不停地说着还是读书好啊,什么都懂,我差点没拿酒瓶砸他。
在我的住处,朱华随手把一叠钱扔在我的床上说这次多亏了你。我瞄了瞄钱的厚度说这怎么好意思,是朋友总要帮忙的嘛,心想着大概有五万左右吧。朱华走了不到十分钟我数完了钱,很佩服自己的第一感觉,相差无几。李薇曾多次问我为什么那么看重钱,还跟我讲道理说钱不是生活的唯一。问了烦了,我就总结了我的观点给她听:第一,从物质文明来说,我们大家都不是不食人间的神仙,没钱怎么活,喝西北风啊;第二,从精神文明来说,有人喜欢文学,可以看书看通宵,有人喜欢足球,可以兴奋的从看台掉下,我喜欢钱有什么不妥;第三,从历史角度来看,几千年的阶级斗争还不都都是为了经济利益,归根到底一个字—钱;第三,从生理角度看,中国人是穷怕了,多少人设想过自己发大财后到天安门撒钱去,我又有什么错。
第二天,我跟朱华说我今天在这里呆一天,明天就回上海。朱华说没事就多呆几天, 好不容易你有时间出来。我说我呆在这里看你大把大把甩钱啊,还是回去了,昨天曹胜打电话过来说要去长沙,我也顺便过去逛一下。朱华说那好吧,晚上一起吃顿饭。我说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晚上,饭店。朱华替自己倒满了一杯酒说道:“你不喝酒了是吧?”我点了点头回答道:“你总的给这位李大小姐献献殷勤吧。” “喂,你们关系进展的怎么样了,”朱华一脸奸笑用方言问道。“你扯什么蛋啊,我可是想都没有想过。” “哎,不小了,你看我,儿子都会说长大了要成为欧文那样的人了,你还是光棍一个,真替你可怜啊。”“我说猪头啊,你怎么还是那么庸俗啊,有钱了注意点形象。”有时我想,我怎么会跟他是哥们,一直以来都是他笑我无知,我说他庸俗。“对了,有件事我告诉你,刘娜过段日子结婚了要”,朱华支吾了一下说。 “是吗?二十六七了,女孩子家是应该结婚了,”我愣了一下淡淡地回答道。“你真能做到心如止水?”朱华歪着个脑袋斜着眼看我,给人一种全身发麻的感觉。“靠,会说成语了,不错嘛,”我调侃说道。“是啊,还不是向你学的,我们的天才诗人,”朱华满嘴烟味说道,嘴角露出邪恶的笑容。“靠,你还好意思说,自己丢人不要紧,还败坏我的名声。”
天才诗人。想起来就想扁他。高中那会儿,朱华费了心追陈小静,陈小静也是我们班的同学。朱华书没念几句,倒整天憋在那里写情书,理所当然是吐不出几句话。有一天化学科他凑到我旁边说:“王凡啊,请你吃午饭怎么样”。我当时正在给刘娜写着情诗—-我是不羁的风,本是来无影去无踪,不该在你的身旁多驻留一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有什么事说吧,”我将纸条往书本里一夹说道。“帮我写情书怎么样?听说你是高手啊,已经写了上百封了,差不多可以出书了。” “少来了,讽刺我啊,高手只要一封就ok了,懂吗?哪要上百封啊。”不过人总喜欢别人夸奖的嘛,我爽快地答应了。不过令我感到寒心的是帮了人家两年忙,朱华最后还是血本无归,连手也没牵着。我也为我的才华得不到别人的肯定而扼腕叹息。而且弄的现在朱华看我还是一副怀疑的目光。
毕业后邂逅陈小静时,聊天中她突然问道:“我们的情诗王子,近来又有什么佳作啊?”“此话怎讲?”我看着她神秘的表情问道。“你的微笑曾是那么顽固地占据了我的美梦,我只能用世界上最轻最轻的声音唤着你的名字每夜每夜……。”陈小静朗朗地念道。靠,我心里暗骂着朱华,自己追不到手也用不着出卖我吧。“你别在那里诅咒你兄弟了,是你那次署名时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我还一直纳闷朱华怎么能写出那些玩意呢。”
这事我可是到现在也没敢跟朱华说,担心他一发火揍我,他可是一直被尊称为战神的。
“喂,你发什么呆啊,吃点东西吧,”李薇扔了个苹果过来。“先放着吧,到江边转转吧。”朱华付了钱出来接了个电话,说有急事,急匆匆走了,明天过去送你,他扔下了这句话。
甬江的水汹涌着,在即将被汇入大海时作着最后的挣扎,可一切都只是徒劳的,夜色下的宁波总是给人一丝凄切的感觉。依稀还是刘娜的倩影在迷漫中飘过,“凡,你真的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月光映照着如玉的脸庞。我伸手试着将她搂在怀中,触摸到的却只是一阵风。“凡,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和你在一起。”泪珠滴落在地上冰冷在我心头。
“心情不好吗?”李薇问道。“有点……哦,没有,刘娜过几天要结婚了。” “是刚才朱华告诉你的,我还以为你们俩在用方言说个啥呢,刚才见你挺镇定的啊,”李薇眼睛闪了一下说道,“还是忘不了?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在乎的呢。”“是吗?我也一直这么以为。”我叹了口气说道。我是忘不了她吗?还是忘不了自己的过去呢?恋情的甜美与痛苦只是我们成长过程所必须经历的阵痛吗?
我说过自己是个悲剧型的人物,有些人从不会踏入痛苦的泥潭;有些人踏进去了可不会知道自己承受着痛苦;而我却是那种明知道痛苦的还是要踏进去的人,欲罢不能。我太习惯于悲剧性的思维,所以任何一丁点儿喜悦都会让我疯狂。我也太习惯于阴暗的空间,所以任何一丝一缕光明都会让我亢奋。
三年前的黄浦江畔,我的故事刻上了休止符。在烟雨江南的夏日,我微笑地目送着刘娜含泪的转身离去,直至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转过身擦干噙着的泪滴。黄浦江的传奇还在继续,我的故事已成了过去。张爱玲说,当童年的梦想逐渐褪色的时候,我们除了天才的梦一无所有。我说我连梦都不会再有。
“幻想的情感在现实中被击得粉碎,在这个物欲的时代,一切都已经是那样的苍白,我们必须学会不流泪…….”。大学时期,写在本上的诗被张斌拿着在寝室朗诵,念完后激动得双手直抖对我说:“凡渣,你写的好有哲理啊,仿佛经历很坎坷的前辈写的。”说话时候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敬佩的神色。刚刚失恋的张斌绝食三天,一星期后减肥5公斤,让所有的瘦身药相形见绌。五年后的今天,张斌已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唯物主义者---唯物质主义者,整天开着小车逗风,身旁座位上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他说深圳美女很多,有钱就好。我心里说我还站在异乡的城市,为遗忘的感情在叹息、哭泣。
“既然那么在意,那为什么当初你又要放弃呢?真搞不懂,”李薇柔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我们相遇的太早,命运使然而已。”“命运命运,为什么你一直给人一种悲观的感觉?让人感到你的内心世界总是灰色的。”“因为我的世界没有阳光…..你有点冷是吧?”我看到她瑟瑟的样子问道,“不好意思,我们回去吧。”转过身来默默地往回走,看到霓虹灯下自己孑然的影子,隐约听到从后面传来李薇的叹息声。耳边传来远处李宗盛和林忆莲缠绵悱恻的情歌——“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几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底;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
三 梦醒时分

当汤悦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上海,确切地说应该是到了上海。汤问我什么时候过长沙去,他这段时间正好没事,早点过去好招待我。我说我现在是无业游民,什么时候过去都可以,买后天的票吧,和曹胜一起。汤说过两天张斌也正好到长沙出差,加上在长沙工作的申跃和黄光明,我们兄弟有一半多可以聚一下了,好难得的啊……
长沙。依旧是嘈杂的广场和矗立的钟楼,依旧是带着鸭子般腔调的长沙人在到处吆喝----文凭咯、发票咯。我透过细雨打量着这座曾是多么熟悉的城市,又是雨天,四年大学乘和长沙相关的火车总是有雨天,似乎是改变不了的宿命。“靠,这么多年还没长胖啊,”汤悦老远见到我们就吆喝起来,颠着个肚子跑了过来,跟在旁边的是黄光明。我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说道:“是啊,那能跟你相比啊,你是家有仙妻啊,滋润的很。看你肚子,国企正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败类才年年亏损,蛀虫啊。”“没有吧,我们好歹也是在干活的,”汤一脸委屈回答道,“我比老黄好多了啊,看他,一手花着纳税人的钱,一手拿着警棍在纳税人面前耀武扬威呢。”曹胜一拍老黄的肩膀说道:“戴着个嵌国徽的帽子很nb啊。” “喂,话可都是你们在说的啊,我一句话还没插得上呢,我也是混口饭吃啊。”张斌在一旁呵呵地笑着,这家伙现在心里一定在骂着戴帽的。
警车开道,路人闪开。我们一来到汤悦家,没十分钟曹胜就倒在床上呼噜呼噜了,猜想他是没半天起不来的,黄和张也出去办事去了。汤说你坐了一夜的火车,怎么不休息一下啊。我笑着说我先到学校那边走走,一起去吧,是否需要请示一下你的汤夫人。
校园里还是那样的车水马龙,堕落街还是那样的繁华热闹,大学生们在汽油味和麻辣味的双重冲击下还在念着英语---the true is that I can’t left you,money。校园歌手们依然拿着吉他在深情地唱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男生寝室的窗口依然有人影晃动朝街上大喊“美女美女我爱你”; 新一代的大学生们也仍在讨论着那些永恒的话题:爱情、金钱和美好的未来。
一个足球滚到了面前,接着是远处的声音传来“球星,来一脚”。汤奋力地将球朝着声音的方向踢去,结果球还是横着飞了,连同汤的皮鞋。在一阵笑声中汤将鞋捡回叹息道:“哎,不行了,想我当年校队的主力后卫,悲惨啊。”
汤悦问我:“你还记得那次我们的经典对白吗,被广泛传诵的。周末要回家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手拿一个帽子对着大伙喊‘挥手之间’。”我呵了一下回答道:“还记得,我不是想都没想就说了一句‘别了,司徒雷登’。”汤笑了笑说道:“想当年我们可是多么有才啊,哎,是否理想真的都会在现实中破碎掉?是我们太无知,还是社会太无奈?”。我回答说汤你怎么还这么罗嗦,是否还有人叫你唐僧啊。“你不也还是一样的嬉皮笑脸吗,性格改变不了的,思想却在现实中逐渐地蜕变,”汤点起一支烟回答道,“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我们一直都在颓废下去,或者说是一直堕落。就说我自己,每天的事就是一杯水一张报纸,看今天又哪一卫星发射成功,而这是我当时的梦想啊。”“现实点吧,”我一拍汤的头说道,“善良的农民们看着洪灾过去,没人会问台风是怎样形成的,能这样不错了,低头干活吧。一百年后没人会问我们做过过的怎么样。”“是啊,如果我们能够做到那一点就好了,可是行吗?你行吗?我行吗?”汤的话让我无语。
是啊,理想归理想,现实是现实。我们生活在现实中,跳三跳也摸不到理想的腰,是我们在幻想还是现实在作弄,我不知道。许多年前我说过自己要当个文学家,但那时的梦想在现在看来只不过是笑话。曹胜曾总结性地说,成长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从唯心主义到唯物主义的转变过程,当时我笑着说从我个人来说,坚持五十年不变。也许他说的是对的,小时侯有着太多的梦想,我们会放纵地去设想,一如飞在空中的风筝,越飞越高,绚丽多姿。长大后,才发现风筝再怎么飞也飞不离地平线……
根据四年的经验总结,曹胜要起来吃午饭的可能性为零,所以我们就干脆在外面吃了点才回去。事实一如我们的想象,曹胜依旧还在天南地北,没猜中的是申跃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这个出了名的“特困生”正枕着曹的脚舒畅的很。
浏阳河酒加口味虾,晚饭是丰盛的,酒杯的交错中汤说大家都敬王凡一杯,今天是他的生日。我说不好意思你怎么还记得这些,整天没事干啊。申跃说王凡啊你怎么回事啊,每年的今天你总好象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电话盲音,手机关机。我说我希望自己安静一点,今天是实在没有办法啊。呵呵,大家多喝点,算替我庆祝吧。按照酒量的排名是:曹胜、汤悦、申跃、黄光明、张斌、我。醉酒的顺序也是一样。道理很简单,溺水身亡的往往是会游泳的。
已经快12点了,9月29日即将过去,旁边熟睡着喝醉了的人渣们,我却怎么也睡不着。26年前的今天,没有战争发生也没有风暴侵袭,没有月蚀日食也没有流星,没有道士也没有和尚从家门经过;26年后的此刻,我看着潺潺的湘水无法入眠,少时的理想在手心中逐渐地被融化,只剩下一个面目全非的自我。
窗外,远处的湘水在霭霭夜色下显的苍凉、孤寂。85年前的深秋,三个青年在这里豪情万丈,指点江山,粪土当年万户侯。85年后的深秋,我面对着湘江,面对着先人,依旧是残星点点。对于白天汤悦说的话,我不敢苟同:无所谓是颓废还是堕落。学校旁的那条街依旧繁忙,堕落街也好,科技街也好,人们一样的笑一样的哭,香干的味道一样地飘到我们曾住的寝室。早上起来太阳一样会升起,湘江的水一样会在流,新一代的大学生一样会做着我们当初的梦。我们的生活就如在无际的沙漠中行走,没有说哪条路对哪条路错,向前多踏一步后面就多一个脚印,时间长了脚印也就被湮没在风沙中,留不下一点痕迹,而前面后面的人一如我们地在走。也无所谓理想不理想,吃的是饭菜穿的是衣服,睡的是床铺乘的是汽车,醒来的是清晨醒不来的是坟墓,和理想不相干。
那时我们饶有兴致地讨论着我们为什么活着,汤悦想了半天说我们为了梦想而活着,曹胜啃着鸡肉说为了吃喝玩乐而活着,老黄模棱地说我们为了活着而活着。我会毫不犹豫说活着就是活着,哪有什么为什么。你去问乞丐他们为什么活着,幸福不幸福,有什么理想。许多年前一篇散文仿佛又从记忆中翻出-----当我们的理想逐渐地被时间侵蚀,热情被冰冻在残酷的现实中,我们还会是诚惶诚恐地睁大眼看这个世界吗?我想是不会的。我们会装出一副世故的样子说我们没有时间,时间已经被我们踩在了早八晚五的逻辑中,所以我们不需要思考。我们会说除了钱我们不相信一切,曾经的一个个高尚形象,就如我们眼中的古董,遥不可及。“有了面包,高尚自然会回来”,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这样搪塞着自己的灵魂。曾经相信过爱情,那是在初恋的时候。但十块钱一朵的玫瑰八块钱一杯的咖啡换回了什么,“恋人结婚了,新郎不是我”,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瘪瘪的口袋和远去的背影。
湘江的水依然流淌,零点已过也就是30号,十一就是刘娜的大喜日子了。这一天是否会是她幸福的开始,是否会是我的解脱,我无法回答。我拿出手机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喂,请问哪位?”依旧是细细的声音,我没有吭声,任凭在时间的流逝中听着她将电话挂掉。我第二次拨出了电话。“喂,怎么不说话啊?”“是我。”接着是长长的沉默。“凡啊,你还好吧?”“很好,马上就是你的大喜日子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说一声啊。”“我……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啊?”“是啊,好了,祝你们白头偕老!晚安。”“喂,你在哪里啊?……”没有回答,我挂掉了电话,许多问题本就不需要答案的。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相信时间的流逝会淡去彼此间的记忆。也有些明白了:再熟悉的人,时间长了,在记忆中也只能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而已,没有办法的。我会一如既往的忙,想自己是现实中的人,追求物质的,断不想再为谁多付出一点,只怕受伤;同样物欲的,决不会再为谁多付出一些,以为辛苦。耳边隐隐传来张信哲的《我们都爱这个错》----“每个人的脸都改变了 ,不哭不笑也不在乎,曾经是你的双手拉着我, 一次一次对我说,让我永远爱你, 永不离开你,山盟海誓已忘记 天涯海角何必寻觅……”

四 昨是今非

无聊的日子事实上也过的很快,转眼半个月已经过去。我骗吃骗喝倒也滋润的很,老黄每次过来总是长吁短叹说今天生意真他妈的不好,现在的民工越来越狡猾了,一见到我们就开溜,弄点钱真不容易。我说你积点善德好不好,做人别那么狠,大家都是中国人都是混口饭吃,别逼的太急。曹胜可没那么好说话,一开口就带气,他妈的中国人要在中国办什么暂住证,还动不动就几百块,奇谈啊奇谈。在汤悦好说歹说下才消气。
在这里我不得不介绍一下我们这一大群渣子:汤悦,据他自己说他的足球水平可以玩甲b,还大言不惭说学校每个人都认识他,名气大吧,说完就在我面前晃着头走来走去。我从不这么认为,那次和兄弟学校比赛,解说员没拿名单念了每个人的名字,就是没有他。大学毕业都没恋爱,被成为一等纯种。毕业典礼时站在主席台上慷慨激昂地说要为祖国的航天事业付出自己的青春,引来掌声一片,结果报到两天就跑回家了。申跃,被尊称为恋爱专家,倒不是说他的水平有多高,而是说次数太多,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泡妞还不容易吗,我都已经有过十几次的经历了。我不同意他的观点,我反驳他说泡妞咋这么难啊,有人十几次还成功不了。他一脸严肃说道知道什么叫成功吗,结婚不叫成功,那是坟墓,小孩子就是不懂事。曹胜,号睡仙,正常的情况下,早上11点起床因为要吃午饭,12点继续,五点按时起床,嘴上挂着“真他妈的累啊”。还引经据典说睡觉好啊,你看人家爱因斯坦,大睡三天就弄出了相对论,引来晕声一片。恋爱记录一次,失恋整天唱着“我是这样寂寞,不想探索在你心中可曾有我,暗恋的情思,谁不曾年少”,至少有一个月我们寝室轮流盯着他以防万一,最后他什么时候上厕所我们都了如指掌。张斌,一度被称为来自元朝的人,被我们大骂说他封建观念太重,典型的先结婚后恋爱观点追随者,许多时候见到高僧师傅就肃然起敬。可网络改变了他的生活,也称网络游戏专家,我说他坐在电脑前拍的照片可以看到屏幕和他头之间的蜘蛛网,他说他就是四只脚的蜘蛛。毕业留言时对他的个人总结是八字方针:游戏人生,笑傲江湖。黄光明,5年前打死我也不相信他会当个警察,打架时被别人一推就倒在那起不来,嘴里还嚷嚷着你来呢你来呢。本人王凡,人如其名,平平凡凡,不曾叱咤风云,不曾振臂高呼。在文科班我的理科成绩最好,在理科班我的文科成绩最好,高中时这一句话曾让本人名声雀起。大学后延续了本人的特点。其他人物简略不提。
一大早就被电话吵醒了,是李薇打过了,我睡眼惺忪地问干嘛这么早就骚扰我,有什么重要的国家大事吗,中国准备打台湾了不成。李薇说:“你是不是嫁在长沙了,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住院了。”我睡意顿消一骨碌坐起来,“怎么了?” “腿被撞了。”怎么回事啊?”“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再跟你说吧。”
在匆匆地和汤他们道别后我就往回赶了,害得汤他们大骂我重色轻友。有时候想,李薇也是挺可怜的,五岁父母离异,父亲出国再没回来,母亲也改嫁他人。她从小就跟着奶奶生活,在大学一年级时她奶奶去世。家庭的变故使她比同龄人更懂事,性格却总似乎有一些诡异。
半个月没见,李薇似乎憔悴了许多。见到我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替我倒杯水,谢谢。”我端了杯水过去问道:“现在可以说是怎么回事了吗?”“那天我骑车没注意被撞了呗。幸好那个司机还算好心,把我送到了医院。”“怎么会这样,你骑车也不注意点。”我看了看空荡荡的病房说,“看你,没什么人来看过你吧。”“在上海我又没什么朋友。还有,我被炒鱿鱼了,现在和你一样成流浪一族了。”“不会吧,你们老板这么没人性,落井下石啊。”我一下子气愤起来。“不是的,是我被撞车前。”“为什么?”“你见过我们老板啊,你觉得怎么样?”“看上去有点色而已,其他也没什么。”“是啊,他老是想占我便宜,我没答应,就这样。”李薇淡淡地说道。“哎,现在正派一点的又有钱的老板可是绝种了啊。”“是啊,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不说了,医生什么时候能够出院?”“也没什么大碍,再一个星期差不多了。我在上海真的没什么朋友,本来又没什么亲人,所以只能叫你回来了,不好意思哦,影响你在那边逍遥了吧。湘女多情啊。有什么收获没有?”“徒劳无功啊,哈哈,反正我本来就准备回来了。再说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干,能够帮一下残疾人也不错啊。”“切,你说话够损的。”“哪里哪里!彼此彼此了。”
李薇事实上住了四天就出院了,她说一个人在医院太闷,而原公司的房子被收回去了。正好现在我租的房间旁边的那搬走了,她就租了那房间先住下了。她说先不找工作,休息一段时间再说,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嘛。我说这样也好,再说你的脚也还没康复,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否则真残废了可没人会照顾你。
上海的秋天说冷就冷,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带来了15度的降温。这一天我照常在论坛灌水,一则论题让我心头一震--------“有没有一首歌,曾让你思绪万千甚至泪流满面的?”人气挺旺,回复的有男的、有女的。“有很多,因为我心太软”,“英雄泪,那次我一个人在听,忍不住就流泪了”……别人都说网络是虚拟的,一切都是假的,而我却说其实网络里的东西许多时候比现实更真实。现实的我们总是戴着一张伪善的面具,行色匆匆的生活中我们不习惯真实地面对,心底的感情隐藏在牵不动嘴角肌肉的笑容中。只有在网络里,我们才可以倾诉自己心里的想法;也只有在网络中,我们才可以去聆听别人的诉说。
李薇进来说明天在上海有个大型人才招聘会,要不要去看一下。我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就陪你去。李薇笑了笑说那就不好意思了。出门时回头来莞尔一笑说天冷了要注意身体,晚上被子要盖,免得猪脚冻坏。
招聘会的场面一年比一年壮观,每个人都是汗流浃背,尽管天还是那么的阴冷,人们象鸭子般伸长了脖子在找寻着救命稻草。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人群中挤出,哎,活受罪啊!这年头,解决中国人的就业问题任重而道远啊。
电话响了,朱华的。一开口就嚷道:“王凡啊,我们高中班要开同学会了,下个星期六,你过来吗?”我回答说:“我忙着呢,我不去了。”“忙着泡妞吧,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就是不愿见人家嘛,你忙个屁呢。”“你他妈的知道还问,你说我能去吗,没头脑。”朱华哈哈了两下说道:“怎么不能去,我都准备去。”“第一,我没你那么拽;第二,我没你那么脸皮厚。”我狠狠地说道。“好了,不过来就不过来,我有件正经事和你说。” “什么?”“我现在想准备扩大我这个生产的规模,也就是说不能老这样在家里请几个打工的而已。我想正式注册成立一个公司,再进口一套先进的生产线……”“停停停,”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有钱怎么去搞都可以,跟我有什么干系?”“你别急嘛,我想让你也到这里来,你不是现在没事干吗。至于具体的事,我过两天到上海和你说。” “那我考虑一下,”我回答,听他的语气不象在开玩笑。
招聘会上终于还是没有收获,李薇似乎有些不开心,说这样下去坐吃山空啊。我翻过一页体坛周报说别杞人忧天了,社会主义制度不会让你饿死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啊。李薇笑了笑说这样自欺欺人的话也敢说,现实的问题是我们需要钱花啊。

五,绝处逢生

过惯了大手大脚花钱的生活要重新去习惯拮据的生活证明是不可能的,大上海繁华的商业气息刺激着我们的每一根消费神经。李薇满面愁容地说再这样下去真的不行了,到时可真的要饿死了。我说我那个叫朱华的哥们他明天过来,他想扩大一下他的规模,可能用到你这类型的人,如果你真的想干活的话可以去试一下,首先我保证他这个人不色,而且也不敢。李薇想了一会说那好,如果可以的话我就试一试。
朱华一到就嚷着说:“走,到哪里有名点的地方先撮一顿去。”“算了吧,省着点,买个盒饭可以了。”我冷冷地回答道。“我说老兄,别这么看不起人嘛,又没让你付钱。虽然本人文化程度是低了点,钱还是实实在在的。”“随便你,吃的事我奉陪。”
“怎么样,那天我说的事,有兴趣吗?”酒酣之际朱华红着眼问道。“你要在上海办个销售分公司是吧?李薇她现在失业了,想到你那里试一试怎么样?没问题吧?”我回答。“好啊,我正愁找不到人呢,她又是这方面的大学生,还有工作经验的,我正求之不得呢。那你呢?”朱华一下子兴奋起来,一只手举着酒杯直抖。“我没什么兴趣。”我夹了一块鱼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不是不感兴趣,你只是觉得没有面子。”朱华显然是有备而来。沉默了几秒,我回答道:“要我帮忙可以,但是我不会给你当职员,哪怕让我当经理。你有什么事叫我就可以了,酬劳还是要得。还有我想投入一笔资金,当作对你的支持。”“你要投多少?”朱华立即问道。“30万。”“你哪来那么多钱?”“你别管那么多,我一不偷二不骗,三不贪污四不受贿。”“好,你够狠,我答应你,但我希望你能够尽力一点,我不想一直罩着个小打小闹的样子过活。”朱华油光的脸上掠过一丝的笑意,似乎看到自己一如农民企业家鲁冠球的未来。“呵,你办什么事我不是尽力帮你的,没泡到人家怪你衰,没上大学怪你蠢。”“好了好了,我们说一下具体的细节吧。”
最后我们终于定下了我们的计划:朱华注入资金150万,外加原有设备,我投入资金30万。分红是他八我二。生产还是放在原来地方,因为那边毕竟是朱华的老窝,熟人多好办事,且减少搬运的费用。我不住到那边去,我依旧住在上海,李薇随便她住哪。
我说过有兄弟的好处就在于你无论怎么样绝对不会挨饿。朱华这么多年的滚打摸爬也不容易,如果我们站在一起,陌生人绝对会认为我们至少相差一轮的年龄。
许多时候都为商人鸣不平,为什么人们总喜欢叫他们是“奸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就算再狠再没人性,财产也是他们自己辛辛苦苦一点一点累积的,而其中的辛劳、其中的酸楚只有他们才知道。比起那些衣冠楚楚的不费一点力气伸手拿来的大人物们崇高多了。
李薇似乎对这份工作很感兴趣,饶有兴致地阔谈起来:浙江的农民有着太多的奇迹。或许真的几年后能搞出个名堂了。我呵呵了两下说道:“你怎么那么的天真啊,没错,浙江是有很多的牛人,你说当初包玉刚行乞到广州,谁想到过会成为世界船王。可要知道,象他这样行乞到广州的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拽起来的又有多少人啊。”“人总要活在希望中的嘛,”李薇一脸的不服气。Over!我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北京西站。出口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老远看到杨平站在那,见到我马上了跑过来来了个夸张的拥抱。“凡啊,好想念你啊。怎么还是那么帅啊!”杨一脸的奸笑说道。“去死!妈的累得要死也不慰问一下,说些废话。”“呵呵,走,就住我家里去,前段日子刚买了房子,先好好吃一顿还是先睡一觉?”“属骆驼的,你说是先吃一顿还是先睡一觉?”我反问道。“那不是说不吃不睡了?”“没头脑,肯定是好好吃一顿了。”
“喂,不错嘛,房子挺大的,有钱啊。”我扫视了一下说道。“哎,大是大,你看多冷清啊,缺了个女主人啊。”“革命尚未成功啊,哈哈,年纪还轻路还长嘛。”
杨平也是我大学时的同学,当了个学生干部神气的很。因为名字的缘故留了个平头,说《中南海保镖》里的那个李连杰的样子象他。我俩上课如果凑在一块就有的话聊,随便可以争执一个上午,最后曹胜忍受不了我们的唧唧歪歪,写了大字报-----上课睡觉莫谈国事。我说我们两个人说的社会现象加在一起就是现实的社会:他只能看到社会好的一面,而我只是看到社会黑暗的一面。毕业后唱着“我爱北京天安门”跑到了首都,我这次来就是专门来找他买设备的。熟人好办事,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其实很简单。
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粉饰着这个国度的昌盛,许多年前的杨平站在着会忍不住叹道:看吧,多繁荣的局面。可惜现在的他却已是熟视无睹。他说车来车往其实并没有让他有多少自豪感,因为随便过去的一百辆车至少有九十辆是进口的;他说民族的骄傲应该不仅仅是一块金牌,一个发明;他说我们民族要真的“矗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任重而道远。我说原来我们终于还是有了共同语言。远处的故宫在夕阳下显得苍茫,映照着一个王朝的背影,回响着一个民族的声音。
我在呆了两天就赶回了上海。设备的事还算顺利,虽然资金还没筹齐货还是先发了,这就是熟人的好处。在这种劳动密集型的企业里并不需要什么科技含量,宗旨就是:用最低的成本卖最便宜的货赚最多的钱。朱华也是每天忙上十四五个小时,和民工一样。我说:在这片土地上,廉价商品永远赚钱,因为人们的贪小便宜心理。许多年前,我的一个同事加同学张林拿着我打印出来的中国百强富翁资料聚精会神看,半个小时后一摔册子长叹一声说:他妈的原来干什么都赚钱,就我是个穷光蛋。
三个月的时间稍纵即逝,从朱华一天比一天灿烂的笑脸中可以看出公司进展的顺利。他这个人心里永远藏不住东西。我总结了他的两大缺点给他听,一是太口直手快,二使知道自己这样还不愿改正。他狠狠地说这样没什么不好,不象你永远一副模样,搞不清你在想些什么。

六,此去不归

李薇生病了,她硬熬了几天,发现病情一天比一天,当我知道时她已经住进了医院。那是一个飘着小雨的下午,春意初露的空气中依然透着一丝寒意。病房里,李薇苍白的脸在四周白色包围下更显得憔悴。护士长过来问我是不是李薇的亲人。我说不是,她没有亲人,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亲人的话算我好了。护士长将一支笔递过来说李薇要接受检查,你签个字吧。
医院里寂静的可怕,初春的寒意让我直打哆嗦。检查的结果出来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医生将我叫过去说:“怎么会这样的,你们这些李薇周围的人应该早有察觉的。”我从他严肃的表情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什么样的检查结果?”我试着问了一下。“白血病!对不起,太迟了,我们也无能为力。”“怎么会这样?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晕旋中的我吐出这么几个字。“对不起,太迟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进李薇的病房的。浅浅的微笑中李薇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问我:“什么病啊?”“哦…...没什么……医生说马上就会好的,真的。”“你别骗我了,虽然你的表情装的很好,但是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说谎。对吗?”李薇的话让我无语,“其实我得了绝症,我自己也知道的。”她的语气出奇的平静。见我一副愁容,李薇笑了笑说道:“没有什么的呀,你不是说过的-----一百年后大家都一样。”……
朱华过来了,李薇的表哥也就是我的同学陈军过来了。每次我和李薇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露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凡,我想和你说件事,可以吗?”在我点头后她又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哦,没什么,你替我我倒杯水吧。”…..
那个天灰朦朦的日子,车子奔驰在沪杭高速上,我斜靠着窗户打量着飞驰而过的风景,遐想着。手机响了。陈军说:“李薇走了,很安详,伴着笑容,……她给你留了一封信。”我说:“好的,你准备怎么处理后事?”“我想把她带回到成都,和她奶奶葬在一起。”陈军停了一下继续道,“我想她会快乐的,有你这样一个朋友。很感谢你。”“是嘛?”我的嘴角感觉到了一丝的苦涩。…..
“凡,终于我还是要走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想我是快乐的。对于我自己,在亲情已冰冷的岁月里,其他的一切都只是风景,无所谓的。生与死,只是两个端点而已。而你,却一直被记忆束缚着,尽管你一直用叛逆来拒绝过去,却总是今天后悔昨天,明天追恨今天。生活在过去的阴影中,很累!其实,明天会不一样……”
我对朱华说我很累,不想在和他合作下去了。朱华一双眼睛睁大了一分钟没眨。我说用不着紧张,那些钱你就先用着,你可以继续扩大你的业务,我相信你,如果有一天我没饭吃了再找你就可以了。朱华问那你准备干吗。我说曹胜他要到新疆那边做生意,我过去帮忙一下,顺便适应一下另外一片天空。朱华掏了掏装烟的口袋说你想隐居啊。我哼哼了两下说你怎么说就怎么样吧。
………
西域。那雪山,那蓝天,我想我也许真的会一辈子在这里。一年的时间转瞬即逝,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城市的匆忙,没有城市的意念。
许多年前我们刚二十出头,黄光明笑着说哎,老了,我们都是奔三十的人了。今天,我们依然还是长叹一声说我们都是奔三十的人了,可心底却多了份感受。曹胜去了趟长沙回来了。说:我们校园里熟悉的街道终于还是拆了,现在是四车道的公路,车跑的更快了撞上人死亡的机率也更大了;黄光明下海了汤悦有小孩了张斌也要结婚了,朱华已经很有钱了,一帮人经理前经理后的;拉登还活着阿拉法特有难了萨达姆又要出场了,这个世界原来还是很热闹,大家吵来吵去很来劲的。我说哦,是这样啊。
三十年后我们还会谈些什么?那金钱、那感情?还有,那理想?我仰头望见山鹰飞过,冲向远方。那边,天山,白雪皑皑……(完)

发表评论

登录后可以发表评论。

去登录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