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与无用

在《围城》里面，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到达三闾大学之前，方鸿渐自讨没趣地问赵辛楣对自己的评价，结果赵辛楣的回答是：“你人不坏，却是毫无用处。”这句话简直尖刻之极，让方鸿渐闷了大半天。这句话也让我郁闷了好几年：赵辛楣果然没有把方鸿渐当朋友。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醒悟到：钱钟书对方鸿渐的态度，与曹雪芹对贾宝玉何其相似！
我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要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不过，坦白地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叫有用，耍耍嘴皮子，会写几个字，算不算有用呢？还好，到我稍微大点之后，我读到了鲁迅的一句话：老实是无用的别名。我从此就不敢再安分守己做个老实人，总想做点什么出格的事出来，与其说是想证明自己不老实，不如说是想和无用划清界限。然而，除了偶尔打打麻将与五毒还沾点边之外，我至今也没有能做出什么让自己满意的坏事来，可见终于还是无法摆脱无用的命运。
不是标榜自己，对于有用与无用的困惑，与我同道者大概不计其数，最著名的朋友要属伟大的哲学家（还有许多头衔就不一一列举了）庄周先生。这是有据可查的，在《庄子·山木》中，他讲了一个故事：庄先生到山里去，看到伐木者只伐大木而不取旁边的树木，于是好奇心大作，上前询问，回答道：“无所可用”。不久他又到友人家去作客，主人让仆童杀雁待客。雁有两只，一只能鸣，一只不能鸣，仆童问杀哪支，主人说：“杀不能鸣者。”两相比较，庄先生于是感慨万分，木以不材得其天年，雁却因不能鸣而丧命，可见无用与无用都有好处。他得出这样的结论，对我等无用之人真是个安慰，至少还没有失去存在的价值。
但是按照达尔文的进化论，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是自然界的法则，也就是说，被自然界淘汰了的物种就是劣的，生存下来的就是优秀的，再进一步推断，人是自然界中最高等的动物。但现在大家都知道，熊猫比我们人值钱多了，是被成为国宝的东西，出国可是有红地毯接待的，世界上有几个人可以享受这样的待遇？谁又能告诉我它究竟有什么用？这不是我在钻牛角尖，而是我一直压根就不太相信达尔文，据说现在有人对他的理论表示置疑了，真让我高兴。与洋人相比，我宁愿信我们的老祖宗庄子，无论世界怎样的混乱，最终还是要回复到一个和谐状态的，所谓天地人和是也。
回到现实中来说，科技手段实在是太强大太有用了，对我们生活的侵略简直是无孔不入无所不能，但这样的结果呢，是让太多传统行业显得无用而消失了，让我们不知不觉间失去了太多东西。比如说，电话E—mail用多了，手写就显得多余，但当初收到情书时的激动还能体验到吗？乘飞机四处瞎逛，徒步就是浪费时间，但还有旅行的味道否？有全自动化的流水线，手工制作就是效率低下，但手工艺品的温暖哪里去了？……
其实，作为一个还算年轻的人——至少心态上还是——我绝不是拒绝现代科技所带来的文明，本意无非是阐释一个理想的生活状态：一个社会其实是什么都可以共存的，不存在你死我活的问题。还好，在生活的许多角落里，我们以为不在了的东西，其实还在，这是不是也是一种生命力的象征呢？

（这是我最近的一篇短文，也是我近来常想的一个问题，拿出来给大家看一看，或者你可以给我些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