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舟已至江心

谁可以告诉我，二十五六是一个怎样的年龄。
将近三十和二十刚出头的人，和我们一起号称生于七十年代，可我知道，那里面还是有了区别，就像番茄酱与番茄沙司的不同，亲口尝着，才体会得到。
二十刚出头时，不知道代沟的划分原来可以用“截”的。那时的心里，只知道和父母一辈人是有代沟的，和上小学初中的人是有代沟的，大笔一挥，“一代”是12年。到了二十五六，才知道那“代”还能分成若干截，才知道论“代”是多么奢侈。
二十五六，把岁月小心地握在手里，慢慢地过。被问起年龄，不能再像从前，嘻嘻哈哈地当场算给人听，因为本命年过一过二，计算实在太方便。可计算方便，结果未必快，常常还要做个加减法，半假半真地——假装复杂，真心希望自己仍然糊涂，仍能不在乎。倘若碰上不顺眼的人问年龄，或存了心要听一听真话或好话，那就不立刻回答，由着人猜。但是二十五六的人啊，猜大了愁，猜小了，也有那么一点儿烦忧。是花开了愁谢，不开又怕误花期的两难。
二十五六，早已不屑为赋新词强说愁，却也没有那么多真心的辛酸，可以酿一坛酒，就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只有看见“闻鸡生气、见月伤心”的作派时，仍忍不住要奚落一回，看见酒肉的腥膻，不掩鼻也还不能过。
二十五六，不能长久沉浸于FINKL或BABY VOX的疯狂，也不能把蔡琴的歌连听两首以上。渐渐用心知道，音乐的喜悲，无法交流。于是愿意在众人共同的摇摆中，享受快乐；而在一个人的时候，闭上眼，听到鼻根一点酸，但泪，是无论如何不会盈眶的了。这样的年龄，喜欢调侃的歌词里的一点点忧郁，喜欢缓慢舞蹈中的坚韧与力度，喜欢某些抽象画里直觉的率真；这样的年龄，所有的感觉，都爱看它在理性的沙漏里，又细又长地流出来。
二十五六，不会因为跟这个小朋友好，所以不跟那个小朋友好。不会因为脸颊酸而拒绝多一次微笑，但酸的，也就是脸颊，扯不动心。而心底里珍惜的人，只能论个数了。有时瞧见陌生人的落寞，也引为知己，但知己的，是落寞，不是人。更知道了要躲开极乐与孤独，自己的和别人的。
二十五六，爱情两个字不出口。彼此间，肉麻的字眼不知何时不再提，代之以怪怪的或官方的称呼。一餐饭、一盒药，当成过日子的平淡也行，当成恩爱也行。
二十五六，遥望着三十的门坎，似远还近。
二十五六，刚觉到青春年华好，忽然舟已至江心。顺流而下，飞逝的是两岸风景，依稀的是前尘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