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的狂欢

儿童的狂欢
　　
没多少年前，我还在享受着作为儿童的狂欢。
比如说，六一节，孩子们蜂拥出校园，真正做了回自己的主人。我们通常会到海边，精确地说是杭州湾边，去看水。我们到公路上坐车，坐不到就拦。公交车无奈地停下来，车上的大人们无奈地望着我们，但他们并不生气。他们任由我们叽叽喳喳地把车塞满，有叽叽喳喳地一路过去。作文里惯用的描述语就是“一路上我们把歌声扬满了天，把笑声洒满了地”。天知道那是怎样的噪音！大人们不生气，谁叫他们都有孩子呢？谁叫他们，更关键的是，也都从孩子过来呢？一年365年，好容易孩子们才这么解放。过了这24个小时，他们又要被“押解”回去，谁狠得下心驱赶他们呢？
其实不光是那一天，仔细考究起来孩子们总是幸福的。大人思考起童年时代来固然总是带着那么点美化的怀旧、带着点朝花夕拾的梦幻，可是，在人生路上经历了好多年之后，有谁不认为同年是幸福的呢？英国小说家Jean Rhys20岁的时候就感慨“上帝啊，我才二十岁，今后还得没完没了地活下去呢！”华滋华斯更夸张地说“儿童是成年人的父亲”。不过，小把戏们如果知道做父亲的艰辛，就会恍然大悟说，“我才不要做什么父亲呢！”
究其实，儿童至少有三个方面的幸福值得我们大患红眼病：
首先是单纯而强烈的快乐感。儿童能够全心全意地体会到真正的快乐，当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踉踉跄跄，举着双手，笑容写在脸上；当他吹出第一个肥皂泡，看着彩色的泡泡在空中飞扬、炸裂的时候；或者当他用沙子堆房子，搞得灰头土脸的时候。他的快乐是完全不打折扣的。试问，成人有么？成人的快乐总是七折八扣，扪心自问，谁有过快乐而无隐忧呢？有着稳定的工作会担心可能的失业、会操心怎样“更上一层楼”，会烦心处理不好人的关系：阿王会嫉妒我，说我的坏话么？小莉仗着年轻、脸蛋好，逢人就“我一见你就笑”，对我可是个威胁呢，那天一句话说错惹得老总脸色难看了好一阵子，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想？谈着恋爱、结着婚，担心对方是不是“唯我马首是瞻”，害怕有前人拐跑了老婆、女朋友带绿帽子，害怕满世界靓女都是自己的敌人，害怕出身地位不相符，不能“白头偕老”。做生意怕上当，炒股票怕套牢，买东西怕假冒。男的害怕性能力用不进废退，买得起伟哥的买伟哥，买不起的乱七八糟瞎用；女的怕不符合现代社会“全面高要求”，最怕自己该凸不凸，不该凸乱凸，吃东西怕胖，吃冰激凌想着要减肥……快乐是有，但太短暂、太不实际、太不属于自己，所以无奈之下，只能“你快乐，所以我快乐”，只能把快乐寄托在别的人、别的事情上，寄托在卡拉OK卡丁车上，不这样做，又能怎样？
其次是踏实的依靠感。儿童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向父母亲人求援。他知道有一个稳定的依靠：妈妈始终是最稳定的怀抱，爸爸始终是最强有力的形象。小孩子在比谁的爸爸“大”（“我爸爸是厅长，他说话谁都要听的”、“那有什么，我爸爸是站长，他让谁站着，谁就不敢坐下”）时，心里可安稳了。总有一个阶段，或长或短，小孩子觉得自己的大人能够回答一切问题，处理一切难题，解决一切课题。这种安稳与踏实感令他甚至无所畏惧，尽管事实上可能并非如此。但我敢说，在那个阶段，爸爸是国王、乞丐，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觉开始消逝。于是，人逐渐失去依靠感，独自面对冷漠的世界，觉得一切都要自己来做主和决定，别人其实帮不了你什么，哪怕是最亲近的人。父母是落伍了，他们理解不了你，摊上有钱有势的倒还行，只不过帮的大抵是倒忙，否则，他们帮得了你什么？朋友？朋友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哪管得了你？爱人？爱人自己都岌岌可危，一帮一，一对糟。“我让你依靠，让你靠”大行其道正说明了人们寻求依靠的迫切感。于是人就需要自己去找依靠。宗教是一种形式，拜物教也是一种形式，成人试图找到依靠，仅此而已。
再就是孩子无限多的将来。儿童的面前躺着无限多的机会，他可以做梦，做各种各样的梦。他可能梦想着将来是一个科学家，也可能幻想着是一个演员，甚至当他看到桥洞下躺着晒太阳的叫花子也会羡慕的想和他一道去。他可以想象，然后在想象中就满足了。他不必付出太多的现实努力，他只需要在想象中完成整个过程，所以他可以今天这样想，明天那样想，全然不理会这样那样究竟是可能还是不可能。他还不理解人的种种要求、限制。好了，现在人长大了，他不得不做很多事情，他不得不选择做一件事情，他不能既是君子又是小人，他不能既做商人又做思想者，他难以既有钱又不变坏。他在走这条或那条路的时候，就意味着他不能再走那条或这条路。可能性之门缓缓关闭，于是他只能在回忆里体会自己曾有的梦幻，那些不曾一一实现的梦幻。他的梦醒了，已经没有做梦的权利。大人太清醒了，他们不得不清醒。
想来想去，大人的快乐只有一样是孩子们所不曾尝到的，那就是性。性的强烈的快感，它能带给人的升腾愉悦或许是儿童所不知道的。不过，弗洛依德是不同意的，他认为童年期也同样有完整而强烈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