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精神，没有风景

常州有三园：未园、约园、近园。逐一是未成园子、大约成园、近似于园的意思。真正保持原貌的，只有近园(还是未园？不能太确定)，但那也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们初中升高中，要统一体检。体检地点设在某个职校，而职校，就是占了近园办的。
近园本是常州知府的后院，前面就是衙门。园子里有亭、有水(是死水活水记不清了，可能是死水吧，因为清朝只有王爷府中才能设活水的)、有回廊。回廊掩在藤萝薜荔之下，清清幽幽，衬得当时有一点点躁热的天气正正好好。
当时去体检的有两个学校的毕业生吧，可是散在园子里，人一点都不显多，仍然觉得园子里没什么人，可以毫不受干扰地出神看那回廊沿墙根曲折着，叫人忍不住想象当年知府的丫头，端着茶，一步一行，一步一行，给老爷送去。老爷在亭子里跟客人闲话儿，风停着，微微地热，就一扇一摇，一扇一摇……
这园子不是帝王气派，等着人敬仰的，也不是小家碧玉精心打扮好，等人去欣赏的。有的是家常，像夏日的竹布衫，随着人行走便贴心舒服地轻轻晃。这园子也不像上海租界时期的私家花园：开阔的草地太开阔，深幽的角落太深幽。它是三进四落，虽然好客，还有点矜持；又像一女子，请她喝茶，她就端起杯，却用碗盖慢慢地拂那茶沫，不说不喝，也不就喝。这园子，有日子的节奏。
　　另外两园，一个翻造成了宾馆，瞧着甚是无味，另一个连名都听不着了。
　　以前听人说，起名约、未、近，是常州人自己谦虚，不敢称园。现在想来，主要不是谦虚，是心态。人才文事，常州是不见君王恨，未闻玉人箫，兵家懒争，商贾无意的。也出几个文坛领袖，但不大不小；烧过起义的余火，但不温不烫。然而常州本就是平平常常过日子的地方，这是连常州人自己都忘了的。
　　幼时跟奶奶住，邻居有在某纪念馆任职的，平生但好两件事：书法、喝茶。书法求精，喝茶求多。等我念高中时，他出了本书，介绍常州的人文、轶事之类。在我看来，主要是风味小吃，再有就是某个景点的传说。当时我是没什么感觉，父亲可惜他不该在书后附上常州火车站时刻表。现在想来，他的书里没有见到一个活脱脱的、真实的江南小城。把苏轼拉了进来，把乾隆拉了进来，把黄巢拉了进来，把过客都入了文，把天上龙、地上梅都进了篇，却把主人忘记。
　　起名“未约近”时，常州大约还有自己的精神和风骨。虽然不名，却可自珍。有了精神，便不介意没有景致，也不必非要成园。譬如得了野游的真趣，便不在意是否冠以休闲的虚名，又譬如武侠里得了招式的真意，枯枝也可当剑（呵呵，武打书中毒太深）。
　　现在呢，灯芯绒磨破了，“金狮”伏了首，而我离乡日久，父母退休，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那座女子骑在马上、高举一把钥匙的雕塑一定还在。我在一本介绍中国城市雕塑的书上还看到过它。但那是常州的精神吗？江南婉转，骏马裹足。不是最合适的吧。
　　出门在外，论乡谈籍时，总被问及常州好玩否？有什么特产？总不知如何回答。现在想起来了，常州没有什么风景，有些小吃，也是江浙一带都大同小异的。总之，倘若你不是常州人，就不要去常州。常州没有风景、没有黄金，有的是悠悠长长的日子，把平淡过到忘记。白白的日，绿绿的园，你摸不到，看不着，别去。

(写地方的，该放在“观景塔”吧，可是“旅游动态、游而后记、名胜古迹、奇风异俗、美味天下”好象都不合适，想来想去，就搁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