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飞龙堡主
🗓 发布时间:2003-02-17 16:59:21
💬 回复:0
🔥 浏览:261
《一个人和一座城市》:幻象上海
转贴:《一个人和一座城市》:幻象上海
孙甘露,1959年出生于上海。作品包括长篇小说《呼吸》已出版法文版、小说《访问梦境》、《请女人猜谜》及随笔《在天花板上跳舞》。作品已有英、法、日等多种译文。
罗兰·巴特曾经写道,我没有传记。按照这个将写作视为欢娱擦痕的作家观点,从我写第一行字开始我就不再看见我自己了。
我倾向于这样的观点,那个上海是不存在的
在童年的时候,我就有一个幻觉,我将要度过的一生是我生命的一个次要的部分,而我生命的核心,会以另一种方式,在另一种历史中存在。它逼真到我触手可及的程度,就像无数次的触抚自己的身体——真实中的虚幻、色情、慰藉以及悲痛。而身体的概念最初来自于影像,来自于对影像的记忆、放大和扭曲。它有时是一张家里的旧明信片,有时是过期画报中的一帧泛黄的风景照片,有时是电视里的一个一闪而过的面影,而更多的时候它是电影中的一个片断——它由那些人物、故事、场景所组成,而当它们进入我的视网膜时,却被置换成了无名的容貌、印象主义风格的景色、运动中的肢体和永恒而又不断变换的四季。一如但丁的诗篇中的诗句:“我见到的幻像几乎完全消失,但从中诞生的芳香依然一点一滴落在我心中。”
我曾经想过当然你在街上看到的或者说这个城市给你带来的压力它通常都是很快的。人们很匆忙仓促地从这里赶到那里,好像是在做什么事情,为了生计或者是为了理想种种吧。但就我个人而言,在这样一个繁杂的,这样一个迅速变更的,这样一个背景前我觉得可能因为我天性的关系吧,我一直是一个挺庸懒的人是一个很慢的人。
我倾向于这样的观点,那个上海是不存在的。
音乐就像时光一样,轻易地在岁月间穿行,似乎是不经意地在各处留下它的令人心碎的印记。
呃!Jazz。呃!电影。
这样的舞厅,你几乎可以在任何一部好莱坞的类型影片中发现它的原型,天然地具有布景式的奢华,没有阴影,每一缕光线都是均衡的。在欧洲的同类影片中,它出现的次数略少。而在这部影片里,它微微显得有些大而无当。它甚至比沙逊大厦那个真的舞厅还要考究、繁琐。当镜头在窗帘、扶手椅和映射着烛光的器皿上掠过时,它就是为了唤起你的惊讶。
在一条弄堂的深处,阁楼里点着一只赤膊的十五瓦的电灯,它给了影片昏黄的影调一个黯淡的呼应。有人凑着灯光在做着去沙逊大厦演奏前的准备工作。他穿着衬衣和白色的短袜,悉心地梳理着头发——他的纹丝不乱的头发将伴随他的一生,即使在他最为落魄潦倒的段落里。他信口吹着口哨,作为声音元素,它幸运的是那种胡诌式的调子,避免了被过度诠释的噩运。
在他父母的卧室里,门窗紧闭,窗帘低垂。他进来问安,在床前逗留一会儿,推说要迟到了,便朝门外走去。他的父母还在后面啰嗦着:“那你快走吧,人家帮你找这份工也不容易。不过说到音乐,你比他们有天分。他们比你勤奋,你比他们懒。将来……”他打断父母的唠叨:“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吧!”他出门而去。而他的父母在床上相对叹息,一副无可奈何而又志满意得的模样。
在未成年的时候,我一度喜欢上了黄浦江上的渡轮
我依稀记得那个下午,工间休息时,坐在邮局的折叠椅上读加缪的书,这位死于车祸的作家写道:“我又听到了郊区的声音。”在窗外电车导流杆与电线的磨擦声中,我隐约获得了对上海的认识,一份在声音版图上不断延伸、不断修改的速写。
上海肯定是受西方影响比较大的一个城市。各种各样的经历确实是一个国际性的个城市那么肯定给上海市民的生活带来影响,比较崇洋媚外啊或者就是按人们通常喜欢说的那样,他在对生活的要求上质量上以及对日常生活的这种态度啊无疑是有影响的但是我考虑的是什么呢?我考虑就是在上个世纪,就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形成的这样一个所谓怀旧的思潮或者说是一种社会风尚那么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包括出现的对张爱玲的那种我觉得是一种无度的,一种或者说是过度的迷恋……我觉得他们几乎是没有什么个人立场的。
外滩,上海的标志、心脏和边缘,那个被不厌其烦地四处展示的建筑群……
高中毕业以后进那个技校,那个学校正好是在外滩。那一带通常人们说成是上海的景观建筑一条街它就在那个背后。那个时候我觉得几乎是一江之隔,对面就是一个乡下尤其是从这些小街道往对面看的时候,你觉得好像是在上海的边缘。外滩好像它是一个标志性的一个景观,好像是一个象征意义上的上海的心脏。但是我觉得上海的这个心脏好像是挂在这个身体的外边的。
在未成年的时候,我一度喜欢上了黄浦江上的渡轮,花几分钱,随着人流来回摆渡令我沉思我一无所知的事物并且由此获得慰藉,江面在四季中的形态以及风雨中水面那令人窒息的味道,是最初令我产生迷惘之感的东西。流水天然地变成了一个象征,它的波澜和雾气绵绵不断向两岸涌去,似乎要使潮湿的南方陷入更深的纠缠之中。
可能那个时候是因为青少年时期的那种孤寂吧你就觉得也许是还没有找到一种途径和这个现实世界建立一种联系的方法。或者说你沉溺于这种微微在水面上有点摇摆的,好像要到某处去,但是其实也并非如此。你有时候也享受这种孤寂心里面也觉得挺舒服的那种感觉。
后来,我离开江面越来越远,更多地在街道上徘徊、流连和观望,我所幻想的那个黄浦江畔的上海,消失了,因为时间的拨弄,我杜撰的热情也消失了。我想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上海是一个城市,而不是什么人的故乡
如果你在一个地方生活了几十年,那么多少会有一点惘然若失的感觉,你在那里度过的岁月,就是你失去的最基本的东西。它们像沙子一样在你的指缝间流走,悄无声息。在你叹息它流逝的同时,你已经忘却了曾经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消磨时间,艰难地打发它们的。拥有和丧失,时光硬币的两面,享有它也就是磨损它,直到有一天它不再流通。
再过五十年,杂志上也许会有这样的标题:上海人为什么迷恋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如人们今天在问,上海人为什么迷恋三十年代?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隐秘的对应关系?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怀旧之风也许正是对未来的召唤。
追忆是永远不会碰壁的。它化解了人们面对现实时产生的诸多忧虑,这种优雅的伤感是作为一种弥补而存在的。
上海是一个城市,而不是什么人的故乡。或者按我引用过的话:“它只是一个存放信件的地方。”人们到来和离去,或者在上海的街头茫然四顾,你不能想象人们在死后把自己安置在一个信箱里。
好像那种神色很迷惘的,在那边荡来荡去的
以前上海你在街上还能看到一些闲人,好像那种神色很迷惘的,在那边荡来荡去的。在弄堂口,在街道的拐角,你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在想什么。一度上海有一句流行的话叫“没方向”就是这些人不知道要干什么去。但这两年好像人们通常都是行色匆匆的那种,我甚至有时候看到早晨起来,那些老头老太太去公园打拳我觉得步履都是挺匆匆的。按理说应该很挺悠闲的。我可能这样说有一点夸张了,但是我觉得可能是这个城市的节奏带动了大家吧。就是说人们以一种非常匆忙的方式去赴那种悠闲的约会,他哪怕是去饮茶或者说是去赴一个情人的约会他都很急急忙忙的。我觉得这个匆忙可能已经不仅仅是在脸上了,是在心里面的,使他无论做什么他都停不下来。必须要提起把速度提起来。
如果不是一种修辞,那么,有什么比缓慢更缓慢呢?一本比米兰·昆德拉的小说《缓慢》更迟出版的小说?一种对更深的记忆的涉及?
我还记得在我的小说《呼吸》的封面上的引语:小说仿佛是一首渐慢曲……,难道我是在说,我要越来越慢的退回到记忆的深处?那里存在着什么令我难以释怀的使灵魂震颤不已的记忆吗?或者是因为缓慢的天性使我陷于想像,有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仅存于近乎静止的地方呢?
链接 孙甘露小说:《请女人猜谜》
关闭的港口是冬季城市的一大景色,后则是这一奇观的忠实观赏者。她混迹于闲散的人群之中,她们偶尔只交谈片言只语,意思含糊不清,几乎不构成思想的交流。这一群东张西望的男人女人,没有姓名,没有往事,彼此也没有联系。后在寒冷的码头上用想像之手触摸他们冷漠的面颊。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块,构成一个与社会疏离的个人幻景。忽然之间,他们中间某个人消失不见了,他们就像失去了一个游戏伙伴,顿时沉下脸来,仿佛他是破坏了规则而被除名的。后在他们中间生活了一阵子,他们用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划分时代的方式令她胃疼。
在这里,我告诉你一些有关我个人的情况。
最早给我以巨大影响的书是一个法国人写的雪莱传记。它制约了我近三十年的生命。以后怎样不知道。
最初让我感到书是可以写得很复杂的,是列宁的一部著作,书名我忘了。
我最早的理想是成为一个画家,但因指导教师谴责我的素描,在初级阶段我就放弃了。我的视觉为许多绘画作品规定着,比如柯罗和达利。但我不了解颜料的性能。
我少年时代有点惧怕成年男人,觉得他们普遍猥琐,这跟我认识的一个有同性恋倾向的教师有关。
我喜欢古典音乐,我也喜欢流行音乐。喜欢而已。
我常在梦里遭人追杀,看来在劫难逃。
我在诗里写爱情,但这些诗全不是给情人的。我在小说里从来没写过爱情,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指引我的感受性的是拍电影的意大利人安东尼奥尼。他的作品告诉我,故事讲到一半是可以停下来的。并且可以就此岔开。人很少考虑过去,基本只顾现在,甚至不惜回到原地。做总结的时候除外,小说有可能不是总结。
我迷恋的一个诗人是:奥季塞夫斯·埃利蒂斯。我周围也有一些诗人,他们挖苦人也被人挖苦,这没关系。他们干活、念书、想事情。这样很好。
我见过各种类型的斗殴,钝器和锐利的刀,多为青少年。我痛恨暴力。
我知道是人都会做梦,幻想不需要谁来允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