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莫文蔚到张爱玲

从莫文蔚到张爱玲
莫文蔚不漂亮，肤色黎黑，脸庞瘦长，然而她是一个值得关注并且会让人着迷的歌手，嗓音沙哑，带着磁性，富有个性，她的歌曲大多咏唱着女人的悲哀与寂寞，有一种刻骨的深情，一种深邃的落寞，然而这种情感又是有节制的，哀而不伤，从而使她的声音更加表现出一种巨大的张力，能够到达倾听者心灵的深处。
有一阵子我沉迷在她的《电台情歌》和《盛夏的果实》里，只要打开电脑就放这两首mp3。像《盛夏的果实》，歌词作得很白话很实在，但别有一番滋味：“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时间累积，这盛夏的果实，回忆里寂寞的香气，我要试着离开你，不要再想你，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这里用了一种反衬，放弃，才能靠近，不再相见，才会重新记起，道尽了爱情的悖论。《诗经••大雅•采薇》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句，王夫之说它“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以倍增其哀乐”，这首《盛夏的果实》的大意，差近似之。
莫文蔚让人想起张爱玲，不是因为爱情的悖论，而是由于她歌曲当中表露的落寞与苍凉。张爱玲在小说《茉莉香片》开头说：“香港是一个华美但是悲哀的城。”“华美而悲哀”，正是莫文蔚给人的整体感觉，也是张爱玲小说给人的感觉。张爱玲对自己追求的风格很清楚，在《自己的文章》一文里，她说：“我不喜欢壮烈，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
这一类风格的描写很多，“这时候出来一点太阳，照在房里，像纸烟的烟的迷迷的蓝。榻床上有散乱的彩绸垫子，床头有无线电，画报杂志，床前有拖鞋，北京红蓝小地毯，宫灯式的字纸篓。”（《桂花蒸 阿小悲秋》）“在帐篷里，一支红蜡烛，烛油淋淋漓漓的淌下来，淌满了古铜高柄烛台的浮雕的碟子。在淡青色的火焰中，一股一股乳白色的含着稀薄的呛人的臭味烟袅袅上升。”（《霸王别姬》）意境迷离惝恍，浮华之中饱含着感伤。夏志清认为张爱玲是一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小说当中表现的是“压抑了的悲哀”。傅雷也有相似然而更为苛刻的评价，他在《论张爱玲的小说》一文里说《倾城之恋》“几乎占到二分之一篇幅的调情，尽是些玩世不恭的享乐主义者的精神游戏；尽管那么机巧、文雅、风趣，终究是精炼到近乎病态的社会产物”。傅雷为人严肃近于拘谨，但他“近乎病态”四字评语，可谓切中肯綮，一针见血。张爱玲的确有这样的倾向，“阴沉的篇幅里，时时渗入轻松的笔调，俏皮的口吻，好比一些闪烁的磷火，教人分不清这微光是黄昏还是曙色”。然而，近乎病态，仍然是美。
今年（2001年）是张爱玲诞辰80周年。她无声无息的死在美国，不知道身后会因为夏志清的高度评价而在海内外掀起“张爱玲热”，更不知道在香港的新潮女歌星身上，竟也可以看到类似于她的深邃的落寞和压抑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