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佑:在都市与乡村的两难中
很多人指责音乐创作是一项冷漠和理性的工作。柴可夫斯基是这样辩驳的,他说:“只有从艺术家受灵感所激发的精神深处流露出来的音乐才能感动、震动和触动人。”那么,我们可以说,罗大佑打动人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有人说罗大佑的时代已经过去,我们的时代有新的代言人,殊不知罗大佑的音乐早已经溶解在听着他的歌长大的那一批批人的血液中,并且以不同的方式浮动在人们的生命里。这一代人,出生于60年代或70年代,正经历着城市化的浪潮,他们,谁也无法越过罗大佑。
我最早学会的罗大佑的歌是《童年》,那时是80年代初期,我还在上小学,数学老师兼音乐老师教的。我一直不明白她当时怎么会想到教我们《童年》的,或许是歌曲唤起了她对自己童年的某些美好回忆。我的印象十分清晰,老师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发出瓮声瓮气的琴音。就这样,我学会了《童年》。我当时很确信,歌里唱的肯定是城里孩子的“童年”,他们能够有“嘴里的零食,手里的漫画”,而我却只能穿着破旧的衣衫,连“小人书”都很少看到,“零食”么,至多是家里偷出来的一把炒豆子罢了。而多年以后,当我再次听这首歌时,我却明白了,这种追忆恰恰是当下心理的折射。也就是说,《童年》似乎抒写的是温情脉脉的回忆,而撩开这一面纱,我们看到的却是无奈,是对晦涩、沉闷、贫乏的现实生活的批判。是对失去了的精神家园的呼唤。
同样的主题我们可以在《鹿港小镇》看到:
假如你先生回到鹿港小镇,
请问你是否告诉我的爹娘?
台北不是我想象的黄金天堂,
都市里没有当初我的梦想。
都市化的浪潮席卷过来之时,钢筋水泥的建筑拔地而起,霓虹灯闪烁在纸醉金迷的夜晚,而文化的根却失落了,我们失去了脚下的大地。罗大佑把失去故土看成是一种异化和自我的丧失。眷恋与愤怒,哀伤与回忆,彷徨与呼喊,都市浮靡与乡土情怀的纠结不清,现代意识与传统观念的痛苦抉择,在罗大佑的音乐里构成丰富的表述,从而形成巨大的张力,猛烈的撞击每一个听者的心灵。
城市化的浪潮不仅翻腾在海峡的那一边,在今天的中国,城市化的浪潮以更迅猛的姿势席卷过来,更多的人游离于都市与乡村之间,失去了诗意的栖居的大地,找不到根基。在发达的同时,城市化无情地摧毁了以纯朴、善良、虔诚为特征的乡村文化和乡村文明。正如德国诗人荷尔德林说的,大地裂开了,出现了一个深渊。于是罗大佑唱到:
听说他们挖走了家乡的红砖砌上了水泥的墙,
家乡的人们得到他们想要的,却又失去他们拥有的
门上的一块斑驳的木板刻着这么几句话:
子子孙永宝用,世世代代传香火。(《鹿港小镇》)
李皖这样评价,罗大佑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表达对城市的批判。既然城市让人失去了精神家园,索性还不如回到虽然贫困但人情济济且不乏寄托的乡土中去,即便这种生活连生存都无法保障!然而,乡土,又回得去吗?里尔克一再呼唤的,“大地,你所意欲的难道不是——不可见地/在我们心中苏醒?你的梦想难道不是/有朝一日成为不可见的?大地!不可见的!”(《杜伊诺哀歌》),不就是这么一个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吗?已有的精神家园已经沉沦,一时却并没有新的地方让灵魂栖息。只有破坏而没有建树的一代人,于是只能回望又回望。从《鹿港小镇》,到《家1》《家2》,罗大佑一直咏唱着这种情感,终于还是化成了一声长叹。
乡村呀,“不再是旧日熟悉的你,也不是旧日熟悉的我”(《光阴的故事》),作为台湾海峡照亮一代人心灵的灯塔,一种久远的象征,一个时代的见证,难以逾越也不能漠视的罗大佑的音乐,让我们混沌内心清澈如镜。柏拉图说诗人是时代的代言人,苏格拉底则进一步说呤诵诗人又是诗人的代言人。如果我们将这一比喻引入音乐,我们完全可以说,罗大佑是这一代人心灵的代言人。只是,当罗大佑的咏唱引起我们深刻的共鸣时,我们恰恰无法判断,这究竟是罗大佑的悲哀,还是我们的悲哀,或者,是现实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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